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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被举报 请全村吃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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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全村吃烩菜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陈志高的酸话风波也刚刚平息，苏林以为能安安静静干几天活了。但老天爷好像见不得她清闲，总得给她找点事。
那天下午，苏林正在院子里拆刚进的一批布料。秋日的阳光斜照进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三台缝纫机并排响着，周秀兰、张翠花、李腊梅各占一台，手脚不停。林巧儿坐在门槛上绣花，秋菊蹲在她旁边学，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马小玲也来了，坐在石桌旁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米装在一个搪瓷盆里，打算给苏林做花生糖。
苏林正拿着一块浅蓝色的棉布对着光检查有没有疵点，院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乡工商所的张国庆，上次在集市上查她无证经营那个。这次他没穿制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色比上次更严肃，沉得能拧出水来。
“苏林，有人举报你这里雇工剥削，还说你搞资本主义。”
苏林心里一沉。她放下手里的布料，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王莉莉还是陈志高，还是别人？她没有慌，从兜里掏出执照，递过去。
“张同志，我这里有执照，合法经营。雇人干活给工钱，按件计酬，不剥削。”
张国庆接过执照看了看，没有马上还给她，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三台缝纫机、五个忙活的女人、堆在墙角的布料和半成品。他眉头皱了皱，翻开一个本子，问苏林：“你雇了多少人？每个人给多少工钱？有没有签合同？”
苏林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周秀兰算是合伙入股，张翠花、李腊梅、林巧儿、秋菊都是按件计酬，做多少给多少。没有签正式合同，但每次结账都有记录，双方按了手印。
张国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看着苏林，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你这个规模，已经不是个体户了。个体户只能自己干，不能雇人。你雇了这么多人，按政策，应该注册成私营企业。”
私营企业。这三个字苏林前世听得耳朵起茧，但在1983年，这是一个很敏感的词。现在政策虽然放开了允许个体户经营，但私营企业的注册门槛很高，手续复杂，而且社会上对“私营”这两个字的看法还很微妙。
苏林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现在的规模确实已经超出了“个体户”的范围，可她连固定门面都没有，注册企业是不是太快了？
“张同志，我这个作坊还很小，就是村里几个妇女农闲时做点活贴补家用。能不能先按个体户经营着，等规模再大一些去注册企业？”
张国庆沉吟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苏林的生意做得很红火，也看得出来这几个女人确实是靠手艺吃饭，不是她剥削来的。“也行，但你得注意，别超范围经营。个体户只能卖自己做的产品，不能收购别人的来卖。还有，雇工不能超过七个人。”
苏林在心里算了算。加上她自己，正好七个人。周秀兰、张翠花、李腊梅、林巧儿、秋菊、马小玲不算全职——她是供材料的，不算雇工。马小玲不算的话，她们现在刚满七个人，没有超。
张国庆把执照还给苏林，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有人盯着你，你自己小心点。”
院门关上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苏林。
周秀兰的脸色很不好看，她问苏林会不会被查封。张翠花也紧张，说要不先不干了。马小玲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脏话，说肯定是王莉莉搞的鬼。
苏林把那块浅蓝色的棉布重新拿起来，继续检查疵点。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毛病，把布放回桌上，抬起头来。
“王莉莉举报，工商所来查，查完了没事，咱该干啥干啥。你们要是怕了，想走，我不拦。但走之前想清楚，走了以后还能不能找到这样的活干。”
周秀兰第一个表态，说她不走，她信苏林。张翠花和李腊梅对视一眼，也说不走。林巧儿比划了几下说她也不走。秋菊小声说她跟着巧儿姐。
马小玲把地上的花生壳捡起来，扔到簸箕里，问苏林接下来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活不能停，订单不能耽误。”苏林重新坐到缝纫机前，脚踩踏板。“你们要是不怕，就跟我一起干。要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人走。
缝纫机的哒哒声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盖过去。
晚上，苏林把今天的事跟二妹说了。二妹听完，沉默了很久。
“姐，万一……万一他们以后来找你麻烦，你怎么办？”
苏林正在记账，手下的笔没停。“怎么办？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大不了去乡里告，去县里告。我合法经营，谁来了也不怕。”
二妹又问张国庆说的“私营企业”是什么意思。
苏林停下笔，想了想怎么用十四岁的孩子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意思就是，以后咱的生意做大了，得正式注册个公司。到时候你就总经理了。”
二妹愣了一下：“总经理是啥？”
“就是管人的。管秀兰嫂子，管巧儿，管所有人。”
二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苏林写完最后一笔账，合上本子。她今天被张国庆问话的时候想起了“西凉绣”三个字，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是——以后注册公司，就用这个名字。西凉绣。西凉是西北的古称，绣是她们的手艺。这个名字有根，有魂，有这片土地的印记。
她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西凉绣”三个字。这次写得很工整。
窗外起了风，吹得枣树哗哗响。苏林走到窗前，看到月光下老枣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缝纫机的哒哒声还在响。苏林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有人盯着她，有人举报她，有人等着看她栽跟头。她不怕。她不怕举报，不怕检查，不怕那些在背后搞鬼的人。因为她手里有执照，有订单，有手艺。这些东西不是别人能拿走的。
四妹在里屋喊了一声“姐”。苏林进去看了看，四妹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嘟囔着梦话。苏林给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退回堂屋，重新坐到缝纫机前。
苏林踩下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料，嘴角微微翘起。日子就是这样，总有风雨，但彩虹也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