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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办执照 李卫东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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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东给的那份红头文件，苏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条文她看不太懂，但“鼓励”“支持”“合法权益”这些词她是看得懂的。这些词是她的靠山。但靠山再硬，执照不趁手，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张国庆上次来查的时候说过——她现在的规模已经超出了个体户的范围，最好注册成私营企业。
苏林把这事在心里搁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决定去办了。
她起了个大早，把那台飞人牌缝纫机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第二批订单的进度，确认没问题才出门。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她缩着脖子，脚步却稳稳当当。到乡政府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正在扫地，她问工商所在哪个屋，老头指了指二楼。
苏林上了楼。工商所的办公室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在看报纸。
她敲了敲门框：“同志，我想办企业执照。”
年轻男人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扫过她的穿着打扮又落在她的脸上。
“你是哪个村的？”
“红旗村的。”
“办什么企业？”
“手工艺品加工。我有个作坊，雇了几个村里的妇女，做鞋垫、门帘这些。”
年轻男人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推过来，语气公式化：“先填表。经营范围、注册资本、从业人员、场地证明、个人身份证明，都填清楚。”
苏林接过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格上的空格不少，有些她看得懂——“经营范围”“从业人员”“个人身份证明”。但“注册资本”她拿不准该填多少。
“同志，注册资本填多少合适？”
年轻男人抬了抬眉毛：“你有多少钱就填多少。这个东西不是随便填的，要验资的。”
验资。苏林不太懂这个词，但大概能猜到什么意思。她想了想，问年轻男人最少是多少。
年轻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连注册资本都不懂，办什么企业？”
苏林看着他，忍住了没有直接翻脸。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
“我不懂，所以来问。政策不是鼓励个体户发展吗？我发展大了，想注册企业，你们不应该帮我吗？”
年轻男人被她这句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正好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路过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年轻男人立刻坐直了，改了语气：“注册资本最少要两千块。你有两千块吗？”
两千块。苏林现在手头的钱零零碎碎凑一凑，勉强有两千块出头。但那是全部家底，是留着周转用的，不能全拿去验资。
她没有说自己有还是没有，拿了几张空白表格，跟年轻男人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从工商所出来，苏林没有回村，而是去了一趟镇上供销社。她要找李卫东。
供销社的办公室里，李卫东正在看文件。看到苏林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给她倒了杯水。
苏林把那几张表格放在桌上，把办执照碰钉子的事说了。她没有抱怨那个年轻男人，只是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验资要两千，她手头能动的钱远不够这个数，但不动的钱留着周转，也不能动。
李卫东拿起表格翻了翻，沉吟了片刻。
“企业执照确实要验资，这是规定，改不了。”
苏林心里凉了半截。
“但是，”李卫东放下表格，“你可以先办个体户执照。等规模再大一些，资金够了，再转成企业。”
苏林说她已经有执照了。
李卫东说你那个执照是临时性的，有效期只有一年。要办正式的，有效期三年，经营范围也可以更宽。他指出她那个执照只能卖自己做的产品，不能收购别人的来卖。如果要扩大规模，这个限制会成为瓶颈。正式个体户执照可以申请“收购”这一项，以后不光能做自己作坊的产品，还能收购其他农户的手工艺品来卖。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打开更大市场的重要一步。
苏林动了心。她问李卫东该怎么办。
李卫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你拿着这个去找工商所的王所长。我跟他说过了。”
苏林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苏林同志的手工艺品作坊符合政策，请予以支持”一行字，底下是李卫东的签名。
她没有说谢谢。说了太多次了，再说就显得假了。
“李主任，你的恩情，我记着。”
李卫东摆了摆手。“不是恩情。你是政策允许的范围，我帮你，是按政策办事。”
又是这句。苏林看着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帮过很多人，不只有她。
从供销社出来，苏林直接去了乡工商所。李卫东那张纸条递进去不到一刻钟，年轻男人就换了副面孔，给她办了正式个体户执照，经营范围添上了“农副产品收购”一项。
王所长亲自把执照递给她。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笑容可掬，跟年轻男人的态度一比，简直像两个人。
苏林拿着执照出了工商所的门。秋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她把执照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今天起，她不仅能做自己的产品，还能收购别人的东西来卖。这个市场一下子就大了很多。邻村张寡妇的粉条、李大爷的竹编、赵大娘的年糕，她都可以收来卖。这是一个新的思路，一个新的方向。
回村的路上，苏林走得很快，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着。收购别人的产品来卖，这意味着她不需要自己生产所有东西，可以把一部分利润分给其他农户，同时把更多的产品集中到自己手里，统一销售。这是做大的路子。
但她没有急着动手。先把工艺厂的订单做完，把手头的活干好，再慢慢拓展收购业务。她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看到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秀兰，抱着小宝，在等她。
“苏林，执照办下来了？”
苏林从兜里掏出执照，递给她。周秀兰看了又看，虽然她认不全上面的字，但那个红章她是认得的。
“这下好了，以后谁再举报也不怕了。”
苏林把执照收好，抱过小宝。小家伙沉了不少，最近伙食好了，小脸蛋圆了一圈。
苏林用鼻尖蹭了蹭小宝的额头，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进了院子，二妹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今天的饭桌上多了两盘新菜——一盘是马小玲送来的兔肉炖土豆，一盘是张翠花带来的腌萝卜。三妹和四妹已经坐好了，四妹面前的小碗里堆得冒尖，她自己夹的菜，不知道能不能吃完。
晚上，苏林在油灯下记账。她把今天办执照的工本费记上，三块钱。又把李卫东帮的忙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是恩情，是良心。
她合上账本，拿起那份正式个体户执照又看了一遍。有了它，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做生意。有了它，以后谁再举报也不怕。
苏林把执照贴在堂屋的墙上，在油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该干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