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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执照下来了 苏林从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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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林从县城送货回来，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院门口围着一圈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出什么事了。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秀兰、张翠花、李腊梅她们几个，正扒着院门往里看，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苏林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二妹站在院子中间，手里举着一样东西，阳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是一个镜框。
“姐！”二妹看到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举着镜框跑过来，“你看！我把执照装进去了！”
苏林接过来一看，还真是。那个镜框是木头的，边角有点磨损，玻璃倒是擦得锃亮，里面的执照端端正正地摆着。“这镜框哪来的？”
“我从王婶家要的。”二妹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她家以前挂年画的，旧了不要了，我拿抹布擦了好几遍。”
苏林看着那个镜框，心里五味杂陈。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以后装进镜框里”，今天二妹就把这事办了。这个妹妹话不多，但什么事都记在心里。
周秀兰凑过来，看着镜框里的执照，啧啧称奇。“苏林，这执照一装框，看着就像那么回事了。跟城里的厂子一样。”张翠花也凑过来说可不是嘛，就差块招牌了。李腊梅嘴笨，咧嘴笑。
苏林把镜框挂在堂屋的墙上，挨着三妹那张奖状。两张纸并排，一张证明文化，一张证明身份。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左右端详了一阵，觉得还缺点什么。
招牌。张翠花说得对，就差块招牌了。
但这个事不急。先把订单做完，把眼前的活干好，招牌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批货送走之后，苏林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五百套礼盒，货款一千七百五十块。这是第二笔了，加上第一笔，已经到手三千五百块。刨去成本、工钱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开支，她的账上现在躺着将近一千五百块的利润。
一千五百块。这笔钱她盘算过很多次怎么用——先买一台新缝纫机，把现有的三台换成四台，产能能提一大截。再进一批好布料，准备做新产品。剩下的钱留着周转，不能全花光。
她去县城买缝纫机的时候，顺路去了趟书店，买了李卫东送她的那几本书的下册。《会计入门》的下册讲的是成本核算和财务报表，比上册深了不少。她翻了翻，有些地方看不太懂，但慢慢啃，总能啃下来。
从县城回来，苏林把新缝纫机摆进堂屋，四台机器并排，场面颇为壮观。周秀兰摸着新机器，说这台比她家那台还新。张翠花说苏林你这哪是作坊，快成工厂了。
苏林笑了笑。离工厂还差得远呢。
但她心里清楚，步子不能迈太大。一台缝纫机一台缝纫机地添，一个人一个人地加，订单一个一个地做。这样走，走得慢，但走得稳。
晚上，苏林在油灯下记账。今天的开支——一台缝纫机一百三十块，两本书一块二，给四妹买糖两毛。她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合上账本，把墙上那个镜框取下来擦了擦。
执照上的字在油灯下看不太清，但那个红章很显眼。苏林把镜框重新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忽然想起前天的事。那天她从县城送货回来，在村口遇到了李卫东。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麻袋，说是给村里带的化肥。
“苏林，你的执照办下来了？”他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苏林说办下来了，正式的了。
李卫东点了点头。“那就好。以后谁再举报，你拿执照出来，他们没话说。”
苏林看着他，夕阳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发红。她想问他为什么要帮她，从第一次写介绍信到现在，一次又一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她知道他会说“按政策办事”。
但她不是三岁小孩。政策不会让一个供销社主任骑几十里路去给一个农村妇女送书。政策不会让一个人在下班后跑到另一个人的村口“顺路”送化肥。
“李主任，”苏林说，“你的书，我看完了。会计那本下册也买了，有些地方看不懂。”
李卫东说看不懂可以问他。
苏林说了声好。
李卫东骑上自行车走了。苏林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回到屋里，苏林在油灯下翻开那本《会计入门》下册。资产负债表的格式她看不太懂，借方贷方分不清楚。她拿起笔在纸上抄了一遍，觉得脑子还是乱的。但她不急，一遍看不懂看两遍，两遍看不懂看三遍。总能看懂的。
她合上书，把墙上的镜框又看了一眼。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苏林起身去关窗，看到月光下院子里的缝纫机泛着银白色的光，像几头安静卧着的老牛，等着明天清晨再次忙碌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林把新缝纫机分配给周秀兰用。她踩着踏板试了试，说这机器真稳，比她家那台强多了。
张翠花说苏林你什么时候再招人。
苏林看着那四台缝纫机，心里盘算着——四台机器，四个人同时开工，一天能做多少货？她拿出纸笔算了一遍，得出了一个让她满意的数字。
“下周。”苏林把纸笔收起来，“下周招两个。”
“招男的还是女的？”张翠花问。
苏林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招男的。在她心里，这个作坊就是给村里的妇女办的，让那些在家闲着、想赚钱没门路的女人有个地方干活，挣一份体己钱，在婆家腰杆能硬起来。
“女的。”苏林说，“只要女的。”
张翠花笑了。她说她有个侄女在隔壁村，手巧，想来找活干。苏林说你让她下周来面试。
早上，二妹端着粥进来，看到苏林在写东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几个字——“西凉绣招工启事”。
“姐，你要贴出去？”
苏林点了点头。把这几个字看了又看，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限女性，手巧者优先。”
二妹说姐你真行，给女人找活干。苏林说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赚钱养家。二妹笑了，端着粥出去了。
苏林把那张纸贴在院门口。晨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了看，有人念出声来——“西凉绣招工启事”。
西凉绣。
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全村人面前，不是挂在招牌上，不是印在包装上，只是写在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边角还沾着一点粥。
但苏林觉得，这三个字今天起算是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