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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林巧儿的绣品 周秀兰把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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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兰把店看得很稳当,苏林终于能腾出手来想别的事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林巧儿的绣品。
林巧儿的手艺她是见过的。那幅百花图,针法细腻,构图饱满,色彩过渡自然,在她前世见过的那些苏绣、湘绣精品里也排得上号。但在红旗村,在林巧儿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这幅绣品只能压在枕头底下,落灰、发黄、被人遗忘。
她说过的,要帮林巧儿把绣品卖到该卖的地方去。这话不是客套,是她一直在想的事。
一个下午,苏林去了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奶奶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打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林巧儿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看到苏林进来,她赶紧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比划着让她坐。
苏林没有坐。她开门见山地问林巧儿,那幅百花图还在不在。
林巧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把那幅绣品拿出来。绣品还被原来的包袱皮包着,叠得整整齐齐。
苏林把包袱打开,在院子里展开那幅百花图。阳光下,那些绣上去的花瓣像是在发光,红的牡丹、粉的荷花、黄的菊花、白的梅花,每一朵都栩栩如生。林巧儿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花瓣,眼睛里有一种苏林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像是在看自己的作品,更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巧儿,这幅绣品,我想拿到县文化馆去试试。”苏林没有绕弯子,把想法直接说了出来。“那里懂行的人多,也许能帮你找到销路。”
林巧儿看着她,比划了几下。苏林看懂了——她去县文化馆,人家不要她怎么办。
苏林握着她的手说,人家不是要你,是要你的绣品。你的绣品这么好,他们不会不要的。
第二天,苏林带着林巧儿去了县城。
去之前,苏林让林巧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色裤子。头发用木簪别起来,利利索索的。整个人看起来朴素但精神。
林巧儿有些紧张。她很久没出过远门了,更没去过县城。坐在拖拉机上,手一直攥着包袱的边角,指节泛白。
县文化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苏林带着林巧儿走进去,楼里很安静,走廊里挂着一些书画作品和照片。
二楼最里面是民间艺术部的办公室。苏林敲了敲门,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又敲,里面才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桌上一堆书和资料,埋着头看东西。
“同志,我们想请您看看一件绣品。”苏林说。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林巧儿身上停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问什么东西。
苏林让林巧儿把绣品拿出来。林巧儿深吸一口气,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那幅百花图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展开,牡丹、荷花、菊花、梅花依次铺开。每一朵花瓣都层层叠叠,颜色从深到浅,过渡自然,针法的细腻程度让人挪不开眼。
男人看了第一眼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看了第二眼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这是谁绣的?”他绕过桌子走过来,凑近绣品仔细端详。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像在试探一件古物是否真实。
苏林指了指林巧儿:“她绣的。”
男人看着林巧儿,又看了看绣品,反复来回地对比了好几次。林巧儿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往苏林身后缩了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的语气变了,温和了许多。
苏林替她回答——她叫林巧儿,红旗村的,从小就不会说话。绣花是自学的,没人教。
男人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把绣品小心地翻过来,翻过去,看背面的针脚、看边角的处理。
“这种针法,很多老绣娘都做不到。”他放下绣品,推了推眼镜。他把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写着“青河县文化馆民间艺术部主任,陈明远”。
“小林,你这幅绣品,能在我们馆里展出一段时间吗?”
林巧儿愣了一下。她不敢答应,转头看苏林。
苏林替她问道:“展出的话,有人买吗?”
陈明远笑了笑,说有人买。文化馆经常有外地客商来,看到喜欢的艺术品,就会问价。
“这幅百花图,你们打算卖多少钱?”
苏林看了林巧儿一眼。林巧儿比划了一下,苏林看懂了——她让苏林做主。
“两百块。”苏林报了一个数。
陈明远沉吟了一下:“一百五。”
苏林想了想,说了声行。一百五就一百五。
陈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协议,填好金额和双方信息,递给苏林。
苏林把协议念给林巧儿听——文化馆代售绣品,售价一百五十元,成交后文化馆抽取一成手续费,剩余一百三十五元归林巧儿。
林巧儿听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攥着苏林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林握紧她的手说,巧儿,你哭啥。你的绣品值这个价,以后还会更值钱。林巧儿使劲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点头。
陈明远看着她们,摘下眼镜擦了擦。“小林,以后有新的绣品,随时拿来。你这样的手艺,在农村埋没了太可惜了。”
从文化馆出来,林巧儿抱着那幅百花图,走在苏林身后。她走得很慢,像是不舍得走快。苏林停下来等她,林巧儿追上来,腾出一只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苏林转过头,林巧儿的眼眶还是红的。
她比划了几下,苏林看懂了——“苏林姐,谢谢你。”
苏林鼻子有些发酸,拉着她的手说,谢啥。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就是帮你找了个地方。你没有这个手艺,我想帮也帮不了。
林巧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她没有擦,带着眼泪笑了。
回村的路上,林巧儿一直抱着那幅绣品,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苏林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斜照过来,把整个田野染成一片金黄色。拖拉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苏林不是学美术的,也不懂艺术品鉴赏。但她知道一件事——好东西就应该放在该放的地方。林巧儿的绣品不该窝在枕头底下落灰,就像她苏林不该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苏林看着林巧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西凉绣”会靠林巧儿的手艺,走得更远。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的事先做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