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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乡长主持公道 王莉莉来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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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莉莉来小卖部闹过之后，村里安静了两天。那种安静苏林熟悉——不是风平浪静，是暴风雨前那种闷。果然到第三天，暴风雨来了，但不是王莉莉，是乡里来的人。
那天中午，苏林正在作坊里跟周秀兰核对新一批床罩的尺寸。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张国庆，乡工商所的，她认识。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方脸浓眉，气度沉稳，一看就是领导。
“苏林，这是乡里的刘乡长。”张国庆介绍道。
苏林放下手里的布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刘乡长，您好。”
刘乡长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作坊——四台缝纫机、堆在墙角的布料、挂在晾衣绳上的半成品、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鞋垫。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很认真地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检查什么。
“有人反映你这里搞不正当经营，雇工剥削，我带人来了解一下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
苏林没有慌。她把椅子搬过来请刘乡长坐下，从墙上取下那个镜框，把执照递过去。“刘乡长，我这里有正式执照，经营范围包括手工艺品加工销售。雇的人都是本村妇女，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不存在剥削。”
刘乡长接过执照看了看，又还给她，示意她继续说。
苏林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她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作坊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最早跟周秀兰两个人开始，一台破缝纫机，几条尿裤，在集市上被工商所查过。后来慢慢接到县工艺厂的订单，两千套礼盒，按期交货，质量合格。现在四台缝纫机，七个人，月营业额好几百块。不是为了剥削谁，是想让村里的妇女有个赚钱的门路，不用在家闲着，不用看男人的脸色过日子。
她说完，作坊里很安静。周秀兰、张翠花、李腊梅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刘乡长。几个人的眼神里，有紧张，有害怕，但没有退缩。
刘乡长沉默了半晌，站起来又问苏林，那几个妇女愿不愿意自己说。
苏林看了周秀兰一眼。周秀兰咬了咬嘴唇，站了出来。她说她在苏林这干了好几个月了，以前她带着孩子靠婆家接济，日子过得抬不起头。现在她看店加做活，一个月挣三四十块，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了。这是苏林给她的机会，不是剥削她。
张翠花也站了出来。她说她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在苏林这干活，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够给孩子交学费了。
李腊梅嘴笨，只说了一句“苏林是好人”。
刘乡长听了，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他的皮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打每个人的心。他点了点头，说情况了解了，又转过头来看着苏林，语气比刚来时和缓了一些。
“苏林，有人举报你，我们来查，是正常工作。查清楚了，没事就是没事。你继续干，有困难找乡里。”
苏林的心放了下来。她说了声谢谢刘乡长。
刘乡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又看了看那几台缝纫机和那几个埋头干活的女人，说了一句让苏林没想到的话——“你这里规模不小了，可以考虑注册合作社。国家鼓励这个，政策有支持。”
苏林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二次听到“合作社”这三个字。上次是从王莉莉嘴里，骂人的话。这次是从刘乡长嘴里，是政策，是方向。
刘乡长和张国庆走了。作坊里安静了片刻，周秀兰带着后怕小声问苏林不会有事了吧。苏林说不会，刘乡长说了没事。
张翠花说她刚才腿都软了，真怕工商所把缝纫机搬走。
苏林说不怕，咱合法经营，谁来了也不怕。
话是这样说，她的手也在微微抖。
晚上，苏林在油灯下把那本《农村个体经营手册》又翻了一遍。合作社那一章她看了好几遍，以前看不太懂，今天刘乡长一说，有些地方忽然通了。书上写的是“自愿联合、民主管理、盈余返还”——几个词写在纸上冷冰冰的，但苏林知道，这几个词要是落到实处，周秀兰就不只是拿工钱的帮工，林巧儿就不只是接活的绣娘，马小玲就不只是供材料的养殖户。她们都是合作社的主人，是股东，是西凉绣真正的一部分。
苏林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
她的账本上还有一笔账没记，今天刘乡长来的事她得记下来。不是记仇，是记路。这一路上谁帮她、谁踩她、谁在关键时刻递了句话，她都得记着，以后好还。
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刘乡长，公道话。”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苏林起身去关窗，看到月光下有个影子在院门口一闪而过。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没人。
苏林把窗户关好，回到油灯下。她看了看墙上那个镜框里的执照，执照旁边是三妹的奖状，奖状旁边是二妹贴的价目表。这些纸片挤在一起，把一面空荡荡的墙填得满满当当。这些纸片就是她的底气。
刘乡长今天说了“合作社”三个字，是告诉苏林你走的路是对的，政策支持你。你的方向对了，政策就是你的盾牌，就是你的底气。
夜深了，苏林坐在油灯下，看着刘乡长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打转。字不多，分量重。
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下一步，合作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