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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大弟要辍学 刘乡长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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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乡长来过的第二天，大弟苏建国从学校回来了。不是周末，不是放假，是背着铺盖卷回来的。
那天下午，苏林正在小卖部里帮周秀兰盘点这个月的账目。月底了，进货的钱、出货的款、手里的现金流，每一笔都要算清楚。周秀兰的账记得比上个月又工整了些，数字也基本对得上。苏林翻了翻，正想夸她几句，门被推开了。
大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扛着那个用旧床单打包的铺盖卷。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晒得比上次回来时又黑了一些。苏林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账本慢慢合上了。
“建国，你咋回来了？”
大弟把铺盖卷放在地上，没有看苏林的眼睛。“姐，我不念了。”
苏林放下账本，站起来。周秀兰看着姐弟俩，识趣地抱着小宝去了里屋。小卖部里安静下来，只有柜台上的闹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苏林让自己冷静了几秒，开口的语气还算平稳，问他不念了想干啥。
大弟的声音闷闷的。“回来帮你。你一个人太累了，又要管作坊又要管店，还要照顾妈和妹妹们。”
苏林看着他，十七岁的大小伙子，站在那里，肩膀比几个月前宽了些，个子也好像蹿高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一个半大少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她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放到一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建国，你帮姐，姐领你的情。但你回去念书，比你回来帮我更重要。”
“姐，我念不进去。”大弟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老师说我没希望考上大专。”苏林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停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念不念得进去，跟考不考得上，是两回事。你尽力了就行。”
大弟攥着铺盖卷的绳子，嘴唇绷成一条线，没有再说话。
苏林先让他把铺盖拿回家，她一会儿回去再说。大弟扛起铺盖卷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起一阵风，把柜台上的价目表吹得掀了一个角。苏林把那角按平，在柜台后面坐了好一会儿，半天没动。
晚上，苏林回到家，大弟坐在灶台边烧火。三妹和四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围着他说说笑笑，四妹拿了一颗糖塞到他嘴里，他嚼着糖，脸上带着笑。苏林把二妹叫到一边，让她去陪母亲说话，然后走到灶台边，在大弟旁边蹲下。
“建国，你跟姐说实话，为啥不想念了？”
大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姐，我同学说，咱妈生病欠了不少钱，你一个人又要还债又要养家，我不想你太累。他们说我在学校吃闲饭，家里都这样了还念什么书。”
苏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来大弟要辍学，不只是因为念不进去。还因为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他在学校吃闲饭，说她在外面累死累活供他读书不值得。
“建国，你听姐说。”苏林把他的手从灶膛边拉过来，那双已经比自己大出许多的手上，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指节粗大，骨节分明。“姐不累。姐做生意，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让你们以后不用再过穷日子。你念书，姐供得起。”
大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苏林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是苏家的大儿子，以后这个家要靠你撑。你不念书，拿什么撑？”
大弟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弥漫在整个灶间。苏林没有再说下去，站起身把锅盖揭开，用勺子搅了搅粥。
“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玉米糊糊、杂面窝头、一碟咸菜。饭食跟平时一样简单，没人说话，连四妹都安静地喝着糊糊，没闹着要糖吃。苏林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大弟说，明天我送你回学校。
大弟夹窝头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苏林又说，以后谁再说什么，你不用理，回来告诉姐。
二妹在旁边小声加了一句：“对，姐去跟他说理。”
三妹说我也去。四妹说她也要去。大弟笑了，眼眶红红的，端起碗把糊糊一口气喝完，用袖子一抹嘴。
“姐，我回去念。”
夜深了，苏林还在油灯下记账。今天卖了多少货，进了多少料，该给谁结工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弟的学费也该交了，她单独记了一行——多少钱，不够她再从周转金里拨。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建国要念书，供。”字写得有点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苏林关了窗，回到账本前又看了一遍今天记的账。她想起大弟说的那句“有人在学校说我吃闲饭”。
不是气话，是心里话。她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合上本子。
她不是非要大弟念出什么名堂来。但至少要让他念完高中，让他以后回想起来不会说“当年要是我姐不供我，我也不会……”她不想让大弟以后说这种话，更不想让自己以后后悔。
四妹翻了个身，小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苏林腿上。
苏林低头看了看她，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窝里，掖好被角。明天早起，送大弟回学校。还要去县城看看林巧儿的绣品卖得怎么样了。苏林闭上眼，在心里把明后天的行程过了一遍——送大弟、去文化馆、去农技站催种兔、去工艺厂问下一批订单。事情一件接一件，永远做不完，但每一件都得做。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