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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谈心 送大弟回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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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大弟回学校的那天，苏林没有赶车，是走去的。姐弟俩沿着土路一前一后，踩着秋天的落叶，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大弟背着那个旧铺盖卷走在前头，苏林跟在后头，走得不快。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田地里散落着几个稻草人，歪歪斜斜地站着，破旧的衣角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快到镇上的时候，大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姐，你回去吧。镇上的路我认识。”
苏林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铺盖卷往上托了托，绳子松了，她重新系了系。“建国，昨天的账，姐没跟你算完。今天姐跟你算清。”
大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咱家穷，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咱妈的错。是赶上时候不好。”苏林把绳子系紧，打了个结，用牙咬了咬，确认不会松开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姐有了生意，有了订单，有了执照。咱家以后不用再过穷日子。”
大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回去好好念书。念得好，考大学。念得不好，姐也不怪你。但你得念完，不能半路跑了。”苏林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力气不大。大弟往后趔趄了半步，眼眶红了。
“姐，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滚回去上课。”
大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扛着铺盖卷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风声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苏林听到了几个字——“等我回来。”苏林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镇口的那条街，看不见了。秋风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家里少了一个人，安静了不少。三妹上学去了，四妹在院子里追鸡玩，二妹在灶台边洗碗。苏林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大弟在家的时候不觉得，他一走，这个家好像缺了点什么。她进到屋里，母亲王桂兰正靠在炕头纳鞋底，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指了指炕沿让她坐。
“建国走了？”
“走了。送镇上看着他上的车。”
母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儿，你弟的事，你操心了。”
苏林没有接话。母亲的声音很低。“他爸死的早，家里没有男人撑着，你又要做生意又要照顾弟妹，妈帮不上你什么忙。”
苏林在母亲旁边坐下。她不是原主，但在这个家待了几个月，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苏林，还是那个被退婚的苏林。母亲眼里的她是女儿，妹妹眼里的她是姐姐，弟弟眼里的她是支柱。她不想辜负这些人的期待。
“妈，您别操心。建国的事，我会处理。”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鞋底继续纳。针穿过厚厚的布底，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稳。苏林靠在炕头上，听着那声音，心里的烦躁像被什么慢慢地熨平了。
下午，苏林去了一趟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在绣那块手绢，梅花已经绣完了，旁边又添了一枝竹子。竹叶用的是深绿色的丝线，一针一针排得极密，叶尖微微翘起，像被风吹着一样。
苏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夸了一句。她问林巧儿手绢绣好了打算卖多少钱。
林巧儿想了想，比划了一个“五”。
五块。苏林微微点头。这块手绢的绣工比百花图还精细，尺寸小，方便携带，城里人应该会喜欢。她又问林巧儿几天能绣一块。
林巧儿比划了三根手指。
“三天一块，一个月能绣十块。加上其他小件，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
林巧儿愣了一下。她显然没算过这笔账。以前在工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十几块，累死累活。现在在家绣花，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花针，又看了看苏林。
她比划问苏林文化馆那边有没有消息。
苏林说还没，但别光等着那边。小件绣品她帮林巧儿卖，放到西凉商店去，路过的人看到喜欢就买了。五块不贵，比百花图好卖。
林巧儿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绣她的竹子。
苏林站起来要走，林巧儿拉了拉她的袖子，比划着说她奶奶年货还没办。苏林说不用办了，过年我给她送。
林巧儿摇头，比划说不能总让你花钱。
苏林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投资，等你以后赚大钱了，连本带利还我。林巧儿被她逗笑了。
晚上，苏林在小卖部里帮周秀兰结这个月的账。营业额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三成，利润也涨了不少。周秀兰一边打算盘一边跟她说话，说今天王婶来买了一包盐，说苏林的店东西便宜，以后都上这来买。张大爷买了二斤茶叶，说比镇上的好喝。连隔壁村的都有人来问了，问路的时候顺便买了几样东西，嫌带回去麻烦还说下次多带几个袋子来装。
苏林听着听着，忽然笑了。她意识到自己想通了一件事——这些女人，周秀兰、林巧儿、马小玲，她们需要的不是她施舍，是一个机会。她给她们机会，她们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养家。这不叫剥削，这叫互相成全。
“嫂子，这个月辛苦了。”苏林从抽屉里拿出周秀兰的工钱递过去。
周秀兰接过钱，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捻了一下，没有数，直接揣进兜里。“不辛苦。比种地轻省多了。”
苏林锁好店门，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周秀兰抱着小宝，小宝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嘴巴微微张着，口水在她肩头洇了一小片。
“苏林，”周秀兰忽然叫住她，“你说以后咱们这店能开多大？”
苏林想了想。“先开好这一个。开好了，以后去镇上开，去县城开。”
周秀兰笑了，笑了几声又收了回去。她看着怀里的小宝，说等小宝大了，让他接她的班。苏林说，到时候你当总经理，小宝当副总经理。周秀兰不知道什么是总经理，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又笑了。
苏林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灶台上的灯还亮着。二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作业本，本子上写满了算式，铅笔还握在手里。苏林把铅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她抱起来送进屋里。
四妹已经睡了，三妹还在写作业。看到苏林进来，三妹抬起头，说姐你还没吃饭，锅里有粥。
苏林说你先写作业，写完再吃。
三妹又低下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苏林在灶台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四妹又在说梦话，含混不清，不知道在跟谁吵架，小拳头还攥紧了，在枕头上捶了一下。
苏林把粥喝了，洗碗，擦灶台。一切都收拾妥当，她靠坐在灶台边，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月光发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