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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林巧儿的天赋 新缝纫机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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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缝纫机到了,新工人也试了工,作坊里的活一下子多了起来。七台机器同时开动,哒哒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是村里多了一条永不干涸的溪流。有人从门口路过,总要探头往里看一眼,看那几个女人埋头干活的样子,看那些布料在她们手下变成整齐的成品。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嘀咕。
苏林顾不上这些。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一千套床罩的工期、质量和成本。但她心里还挂着一件事——林巧儿的绣品。文化馆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她不想再等了。
那天下午,苏林去了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坐在门槛上绣一块帕子,绣的是一对鸳鸯,羽毛根根分明,水波层层叠叠。苏林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绣了一会儿。
巧儿,你手真巧。苏林说。
林巧儿抬起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绣。她绣花的时候很专注,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苏林没有打断她,在门槛的另一边坐下来,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林巧儿手边洒了一地碎金。
等她绣完最后一针,苏林把带来的几本刺绣图案书和那份上海服装杂志的订单递给她。
林巧儿接过去,翻开那本杂志,手指在一幅旗袍的盘扣图案上停了一下,又翻到另一页,看到一幅绣花披肩的图片,眼睛忽然亮了。她比划着问苏林,这个披肩上的花,是怎么绣出渐变色的。
苏林凑过去看了看,说这是苏绣的针法,书上有介绍,你可以学学。
林巧儿翻开其中一本图案书,找到介绍苏绣的那几页,看得很慢,每看一段就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再往下看。有时候她的眉头会皱起来,手指在半空中比划,像在模拟针的走向。比划几下,又低头看书,看几行,又抬头比划。
苏林没有催她,在门槛上坐着,看院子里的光影慢慢移动。林巧儿的奶奶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林巧儿偶尔比划时衣料摩擦的细响。
过了很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林巧儿忽然放下书,拿起针线,在一块碎布上试着绣了几针。她绣的是一朵牡丹的花瓣,从深红到浅红,颜色过渡得自然流畅,像真的花瓣在光线下呈现出的那种层次。
苏林凑过去看,心里惊了一下。
巧儿,你以前绣过苏绣?她问。
林巧儿摇了摇头。她比划说,她是刚才看书学的。
苏林看着那朵牡丹花瓣,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不是没见过天赋高的人,前世直播间里合作过不少设计师,有的人科班出身学了七八年,绣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林巧儿这随手一试。这种人对针线的理解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她们的手比眼睛聪明,眼睛看到的东西,手自动就能做出来。
巧儿,你的绣品不该只放在村里卖。苏林想了一下,说等这批床罩的订单做完,我带你去省城看看。
林巧儿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了。省城。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苏林带她去的。省城她只听说过,在镇上人的嘴里,省城是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比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苏林没有再说下去,给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在旁边把那些图案书和杂志帮她收好,放在她奶奶够不到的地方——老人家会当废纸拿去生火。
苏林站起来要走。走到院门口,林巧儿追上来,拉住了她的袖子。她的眼眶红红的,比划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划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她说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哑巴,这辈子就这样了。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成。但现在有人需要她的手艺,有人愿意帮她把绣品卖到远处去,她觉得自己不是废物了。
苏林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废物,你是宝贝。你那双会绣花的手,就是最大的宝贝。
林巧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安静地淌着,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不声不响,却能渗进土里最深的地方。
苏林从林巧儿家出来,没有直接回去。她沿着村外的田埂走了走,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干燥而凉爽。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几个歪歪斜斜的稻草人。远处的天空很蓝,蓝得让人想流泪。
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林巧儿刚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我不是废物了。”
苏林忽然想到,前世她做带货主播的意义在哪里。卖了多少货,赚了多少钱,那些数字现在想来都是空的。但穿越到这里,帮林巧儿找到自己的价值——这件事让苏林觉得这辈子没白来。
她蹲下来,从田埂上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草茎有点苦,有点涩,但嚼久了有一丝回甘。
生活也是这样,苦过之后会有甜头,只要你肯嚼下去。
晚上,苏林在小卖部里记账。今天去林巧儿家的事她没记在账本上,但她记在了心里。林巧儿哭了,那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哭,是因为被人看见了自己的光芒。
二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姐,妈让我给你送的。说你最近瘦了,得多吃点。”
苏林接过碗,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党参。鸡汤很浓,看得出来炖了不短的时间。
“家里的鸡不是卖了吗?哪来的鸡?”
“妈跟隔壁王婶换的,拿鸡蛋换的。”
苏林低头看着那碗鸡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把碗放在柜台上,没有马上喝。
二妹在旁边站着,没有走。
苏林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整碗汤喝完了,碗底剩下几颗红枣和一片党参。苏林把红枣吃了,党参嚼了嚼咽不下去,吐在纸上包好扔掉。
她抹了抹嘴,眼眶有点红。不是汤烫的,是心烫的。
姐,快回家吧,妈等你呢。二妹说。
苏林锁好店门,跟二妹一起往家走。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苏林牵着二妹的手,走得慢。
建红,你以后想做什么?苏林忽然问。
二妹抬头看了看月亮,想了想。“想跟姐一样,做生意。”
苏林说好,等姐把生意做大了,让你管一个店。
二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
苏林也笑了。她拉着二妹的手,走进自家院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母亲倚在门框上等她们。看到两个人回来,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苏林喊了一声妈,母亲嗯了一声,声音从屋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苏林没有追问,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摆着饭菜,不是粥,是米饭,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炒白菜。米饭是白米掺了一点小米,炒鸡蛋里放了不少葱花,香得让人走不动路。四妹已经趴在桌边了,小手攥着筷子,眼睛盯着那盘炒鸡蛋,苏林一坐下,她就飞快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苏林盛了一碗饭,慢慢地吃着。
日子就是这样,一口一口地嚼,总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