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赶集卖绣品 林巧儿的绣 ...
-
林巧儿的绣品在屋里堆了一小摞，苏林算了算，手绢、帕子、小挂件加起来十几件。文化馆那边没有消息，小店代卖也慢，她决定自己拿到集市上去试试。带上林巧儿，两个人，一个包袱，趁着天没亮就出了门。
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苏林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林巧儿不会说话，走在旁边，脚步很轻。包袱在她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苏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林巧儿紧张，换了谁都会紧张。以前绣花是为了自己看着好看，现在绣的花要拿出来卖，让人挑拣，让人评头论足。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赶集的人已经陆续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农具的，都在占位置。苏林在老地方支起摊子，把林巧儿的绣品一件件摆出来。手绢叠成小方块整齐排列，帕子铺开露出全貌，小挂件用别针别在一块深色的布上，像卖首饰的柜台。
林巧儿蹲在摊子后面，低着头看着那些绣品，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不敢抬头看人。
苏林没有催她。第一次嘛，害羞是正常的，多来几次就好了。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打扮比村里人洋气，烫着卷发，戴着银耳环，像是从县城来的。她在摊子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绣着兰花的手绢，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这绣工真好，哪儿进的货？”她问苏林。
苏林指了指旁边的林巧儿。“不是进的，是她绣的。”
女人看了看林巧儿，林巧儿低着头没敢看她。女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手绢，问多少钱。
苏林说三块。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两块五行不行。
苏林看了林巧儿一眼。林巧儿还是低着头，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三块是苏林定的价，林巧儿觉得贵，怕卖不出去。苏林说不贵，光绣花就绣了两天，加上布料和工夫，三块不算多。林巧儿没有反驳，但她心里没底。
苏林转过头对那女人说三块，不还价。
女人又看了看手绢，从钱包里掏出三块钱递过来，拿起手绢走了。
苏林把那三块钱放在林巧儿手心里。林巧儿低头看着那三块钱，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心里，把那几张纸币洇湿了一小块。苏林把她的手合上，让她把钱攥紧。
别哭，这是你赚的。以后还会更多。
林巧儿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是紧张，是有了底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摊子前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买帕子的，有买小挂件的，也有光看不买的。苏林负责招呼客人、介绍产品、收钱找零，林巧儿负责展示绣品。她不会说话，但她会把绣品举到客人面前，慢慢地翻动，让客人看清每一个细节。有时候客人问她这花是怎么绣的，她就比划，比划完了客人看不懂，苏林在旁边翻译，一来一去倒也有趣。
到中午收摊的时候，带来的绣品卖了一大半。手绢卖了四块，帕子卖了三块，小挂件卖了五个。苏林数了数，一共收了将近三十块。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手绢成本不到一块，卖三块；帕子成本几毛，卖两块；小挂件成本更低，卖一块五。刨去成本，林巧儿一个上午就挣了二十多块。苏林没有抽成，卖多少都归林巧儿。她的绣品，她该拿这个钱。
苏林把今天卖的钱用一块布包好，递给林巧儿。林巧儿推了回来，比划着说分一半。苏林说不用，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卖，我就是帮你摆个摊。
林巧儿不接。她比划说你垫了布料钱，你出了力，你得拿。苏林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有再推。从里面抽出五块，剩下的塞回林巧儿手里。“五块，够了。”
林巧儿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卷钱，手指慢慢收拢，把钱攥紧了。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苏林看着她，忽然想起系统那个任务——“帮助三位农村妇女找到稳定收入来源”。周秀兰有店看了，马小玲的兔场在扩，现在林巧儿的绣品也能自己卖钱了。三个人的路，都通了。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土路照成一条金色的带子。苏林和林巧儿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林巧儿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包袱轻了，脚步也轻了。苏林走在她旁边，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田地。
快到村口的时候，林巧儿忽然停下来，拉了拉苏林的袖子。苏林转过头，林巧儿比划了几下——她说她想给她奶奶买件新棉袄。奶奶的棉袄已经穿了十几年，棉花都硬了，不暖和了。以前没钱买，现在有了。
苏林笑着说好，明天我陪你去镇上挑。
林巧儿摇了摇头，比划说她自己去买。
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孩子长大了”的笑。以前林巧儿不敢一个人去镇上，怕跟人说话，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现在她敢了。不是因为她学会了说话，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兜里有钱，能给她奶奶买一件新棉袄。
苏林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行，你自己去。
林巧儿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苏林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母亲的笑声。她愣了一下——母亲好久没这么笑过了。进了屋，看到母亲正拿着什么东西在看，二妹和三妹围在旁边，四妹踮着脚尖使劲往上够。
“啥事这么高兴？”苏林把包袱放下。
母亲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一张汇款单，是二妹学校寄来的。二妹的作文得了全县一等奖，奖金十五块。
二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盏小灯。她说姐，这个钱给你。
苏林说这是你挣的，你留着花。二妹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去。“给妈看病。”
母亲的眼眶红了，把汇款单塞回二妹手里。“妈不看，你留着买书。”
二妹不要。苏林看着她们推来推去，从二妹手里拿过那张汇款单。“这钱我替你们收着。一半给妈买药，一半给二妹买书。行不行？”
二妹点了点头，母亲也点了点头。
四妹在旁边插嘴说她要吃糖。一屋子人都笑了。
晚上，苏林在油灯下记账。今天赶集的收入、支出，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林巧儿那五块她单独记了一笔——“代卖绣品，抽成五块。”她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划掉了，改成——“林巧儿第一次赶集卖绣品，收入二十七块。”
账本合上，苏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今天是个好日子。
林巧儿敢自己去镇上买东西了，二妹的作文得了全县一等奖，母亲的病好了不少，已经能下地走几步了。家里的笑声也比以前多了——四妹吵着要吃糖的声音，三妹翻小人书时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母亲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声，灶台上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琐碎，但苏林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她想起前世，一场直播结束，几万块钱进账，但回到出租屋一个人面对着四面白墙，那份落寞无从排遣。而现在只有几十块钱的利润，但她的炕上有四个弟妹，她的身边有一群干活的女人，还有那些帮她、投她、信她的人。
苏林吹了油灯，在黑暗里睁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唱歌。
她弯了弯嘴角，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