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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文化馆来人 赶集卖绣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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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卖绣品的事过去没几天,苏林正在作坊里跟周秀兰核对新一批床罩的尺寸,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这在红旗村可是稀罕事,村里除了送化肥的拖拉机,很少有汽车开进来。几个女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探头往外看。
苏林放下布料走到门口。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另一个是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烫着短发,穿着藏蓝色棉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相机。
苏林认出了那个男人——陈明远,县文化馆民间艺术部的主任。她当初带着林巧儿的百花图去文化馆,就是他把绣品留下的。
“苏林同志!”陈明远也看到了她,远远地招手。
苏林快步迎上去。“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陈明远指了指身边的年轻女人。“这是省里来的记者,姓周。她在省报上看到我们馆里展出的那幅百花图,专门过来采访的。”
周记者冲苏林笑了笑,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作坊外景。快门声清脆响亮,引得几个路过的村民驻足张望,窃窃私语。“省里来的记者?拍苏林家的作坊?”“这丫头要上报纸了?”
苏林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把陈明远和周记者引进作坊。七台缝纫机并排响着,女人们埋头干活,布料和半成品堆得满满当当却码得整整齐齐。陈明远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四台机器,现在翻了一番。
周记者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她拍了缝纫机的特写,拍了女工们埋头干活的侧脸,拍了墙上贴着的进度表和营业执照,最后把镜头对准了苏林。
“苏林同志,你能讲讲你是怎么把这个作坊办起来的吗?”周记者掏出笔记本。
苏林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把自己的事拿到报纸上去说,不是怕出名,是怕出名以后麻烦更多。但她转念一想,也许上了报纸,那些举报她、盯着她的人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政策是盾牌,舆论也一样。
她简单地讲了讲从被退婚后一台缝纫机两条尿裤做起,发展到今天七台机器十几个人的过程。讲得很平淡,没有煽情,没有诉苦,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周记者却越听眼睛越亮,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过。
“那位绣百花图的绣娘呢?她在吗?”周记者放下笔。
苏林带她们去了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坐在门槛上绣花,奶奶在屋里睡觉,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看到吉普车和陌生人,林巧儿手里的针停了,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苏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低声说省里来的记者,想看看你的绣品。上回那幅百花图就是她拍了登在省报上的。
林巧儿咬了咬嘴唇,慢慢站起来,把手里正在绣的手绢递给周记者。那是一幅兰草图,兰叶挺拔修长,花朵素雅清幽,针法比百花图时又精进了不少。
周记者接过手绢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你绣的?”
林巧儿点了点头。
“你学了多久?”
林巧儿比划了一个手势。苏林翻译说好多年了,她从小就会,没人教,自学的。
周记者的眼眶红了。她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林巧儿的手。那只手握着针线,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布满了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带着淡淡的血痕,是常年握针留下的印记。周记者按下了快门。
陈明远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林巧儿家里简陋的陈设,落在床上那位睡着的老奶奶身上。
“苏林同志,”他走到苏林身边,压低声音,“这批绣品,文化馆想帮你推一推。跟县里的外贸公司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出口。”
出口。
苏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是没想过把绣品卖到外面去,但她以为那是很遥远的事,远得像天边的云。现在陈明远告诉她,也许可以试试出口。她转头看了看林巧儿。林巧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低着头把那块兰草手绢折好,放回针线笸箩里。手绢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陈主任,需要我做什么?”苏林问。
陈明远让她准备一批精品绣品,要有代表性,要能体现地方特色。他约好下个月带外贸公司的人来看样品,如果能成,也许能签下第一笔出口订单。
陈明远和周记者走了。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土,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苏林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
林巧儿走到她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比划着问她那些人说什么了。苏林说文化馆要帮你把绣品卖到国外去。
林巧儿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好一阵才收回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针眼的手,看了很久很久。苏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她这辈子被多少人嫌弃过、嘲笑过,也许在想她奶奶那件穿了几十年的旧棉袄,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不敢相信。“出口”这两个字砸在她心上,太重了,她接不住。
苏林握住她的手说巧儿,你的手能绣出那么好的花,就能绣到国外去。你不信自己,我信你。
林巧儿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苏林手背上,很烫。
晚上,苏林在小卖部里记账。今天没有进账,但有一笔账她记在了心里——文化馆要来推绣品,外贸公司可能来看样品。她想了想,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林巧儿的绣品,也许能卖到国外去。”写完她看了看这几个字,自己也觉得不太真实。又看了一遍,没有划掉。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能不能把尿裤卖出去发愁。现在她在想出口的事。苏林合上账本,把墙上那个镜框取下来擦了擦。执照上的字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红章在暗处依然醒目。
苏林把镜框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执照旁边是三妹的奖状,奖状旁边是二妹贴的价目表。这些纸片挤在一起,把一面空荡荡的墙填得满满当当。苏林看着这面墙,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这样的,从空到满,从无到有,就是这样一块一块地填起来的。
她锁好店门往家走。月亮很大,苏林走在月光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心里想着巧儿的绣品能不能卖到国外去,想着周记者拍的照要登在省报上,想着陈明远说的“出口”两个字。这些事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现在一件一件地来了。
苏林推开自家院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二妹趴在桌上写作业,三妹在教四妹认字。四妹指着本子上的“人”字大声念“人——”,三妹说念对了,四妹高兴得直拍手。
苏林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她把门轻轻带上,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红薯很甜。日子也在一天一天地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