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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王莉莉的嫉妒 文化馆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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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馆来人、省报记者采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红旗村传开了。传到最后越传越离谱——有人说苏林要上中央电视台，有人说她的绣品要卖到美国去，还有人说她被省里的大领导看中了，要调到省城去工作。
苏林对这些传言懒得理会，每天照常进货、看店、盯作坊。她知道传言这种东西，越解释越乱，不理会它反而很快就散了。但有人不这么想。
那天下午，苏林从小卖部出来，准备去作坊看看。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王莉莉迎面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媳妇。那两个媳妇苏林认识，都是王莉莉的本家亲戚。三个人说说笑笑，看到苏林走过来，笑声戛然而止。王莉莉的脚步停了，另外两个人也跟着停了。
苏林没有停，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苏林。”王莉莉叫她。
苏林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听说你要上报纸了？省报？”王莉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纳鞋底的大娘听见。
苏林转过身看着她。王莉莉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棉袄，头发烫了小卷，脸上还抹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格外扎眼。她身后那两个人也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像是特意打扮过才出门的。
“跟你没关系。”苏林说。
王莉莉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的笑却撑得更开了。“是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想提醒你，别高兴太早。上报纸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你还是想想怎么把工艺厂的订单做完吧，别到时候交不了货，丢人丢到县里去。”
苏林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王莉莉今天带两个人来，打扮得这么隆重，不是来骂架的，是来撑场面的。她怕一个人说不过苏林，特意找了帮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虚了。
几个月前，王莉莉一个人就敢冲进苏林家院子指着鼻子骂。现在她需要带人了。
“订单的事不劳你操心。”苏林说，“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回去多陪陪你妈。”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王婶端着盆路过，听到苏林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王莉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耳根。她瞪了王婶一眼，又转过头来瞪着苏林。
“苏林，你别得意。你以为上个报纸就了不起了？你还是那个被退婚的，永远都是。”
苏林没有说话。她看着王莉莉，目光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王莉莉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再说点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能拿捏住苏林的话来。订单，苏林有；执照，苏林有；店，苏林有。一个刚被退婚时兜里只有二十块钱的女人，现在什么都有了。
王莉莉跺了跺脚，转身走了。身后那两个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回过头看了苏林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原来女人可以活成这样”的茫然。
苏林没有看她们。她转过身，朝作坊走去。作坊里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七个女人埋头干活，没人注意到她进来。苏林走到自己的缝纫机前坐下，踩了两脚踏板，嗒嗒嗒的声音很快融入到那片此起彼伏的嘈杂中。
她想起刚才王莉莉说的话——“你还是那个被退婚的，永远都是。”
这句话很毒。毒在它试图把人钉在过去，让她永远活在那个被羞辱的瞬间。但苏林已经不是那个苏林了。不只是王莉莉没看到，很多人也没看到。他们只看到她被退婚、她抛头露面、她一个女人做买卖。没看到她半夜还在油灯下记账，没看到她为了一个订单跑县城跑了多少趟，没看到她被工商所查、被村支书威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时候，从来没有低过头。
晚上，苏林在小卖部里记账，二妹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她举到苏林面前，上面写着几个字——“苏林加油。”
“这是啥？”苏林接过本子。
“我写的。今天听到王莉莉骂你，我想帮你骂回去，但我不敢。所以写在这里了。”二妹的声音越来越低。
苏林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苏林加油。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苏林的鼻子一酸，把本子合上，还给二妹。
“建红，以后不用写在本子上，直接跟姐说就行。”
二妹问她，你不生气吗？王莉莉那样说你。
苏林说生气，但生气没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回击。
二妹听懂了。
苏林锁好店门，和二妹一起往家走。月亮很大很圆，照得土路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路边的枯草吹得沙沙响。苏林伸手帮二妹把围巾拢紧了些。冷吗，不冷。二妹说着话，脚步轻快。
苏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起一件事——二妹被欺负的事，王兰已经跟她说话了，但其他人的嘴还没堵上。她不能去学校一个一个找那些孩子算账，但她能让二妹穿得体面、用得体面、活得体面。让那些想欺负她的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她们走进自家院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母亲王桂兰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气色比前一阵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一些。四妹趴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乱画，嘴里念念有词。三妹在旁边纠正她的握笔姿势，像个小老师，一本正经的。
苏林洗了手坐到饭桌前。今天的饭比往常丰盛——母亲炖了一只鸡，鸡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浮了一层，像融化的琥珀。
苏林盛了一碗鸡汤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鲜。
“妈，您今天怎么想起来炖鸡了？”
母亲笑了笑。“高兴。今天去卫生院复查，大夫说我心跳比以前稳了。”
苏林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说不出的高兴。四妹不知道大人们在高兴什么，也跟着傻乐，笑着笑着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三妹赶紧去扶，两个人笑成一团。
二妹在旁边看着她们，也笑了。苏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是她的人，都是她的家。
夜深了，苏林在油灯下记账。今天王莉莉骂她的事她没有记在账本上，但记在了心里。她不是圣人，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生气是假的。但她知道，生气是最没用的东西。王莉莉骂她，她骂回去，然后呢？然后两个人站在村口对骂，让全村人看笑话。
她不做这种事。她要做的，是让王莉莉有一天连骂她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就像今天王莉莉带两个人来撑场面，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不躲不闪，王莉莉自己就走了。不是因为王莉莉变好了，是因为苏林变强了。强到王莉莉那些话，伤不了她。
苏林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被王莉莉骂了。没还嘴。不是怕，是不值。”
她合上账本，把墙上那个镜框取下来擦了擦。油灯的光照在执照上，那几个字——“苏林”——在黑夜里静静地看着她。
苏林把镜框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镜框旁边是二妹贴的那张“苏林加油”，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油灯下看不太清了。
苏林没有把它撕掉，让它贴在那里。她要让二妹每次进来都看到那四个字，知道她姐在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