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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马小玲的兔子 陈志高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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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高来过的那个下午，苏林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连四妹夜里踢被子都没察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对着窗户纸透了进来的光发了会儿呆，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消散了大半，像村口的池塘被雨水冲刷过，水面上那些浮萍和杂物都被冲走了，留下干干净净的水面。
人就是这样，再大的事睡一觉就小了。陈志高后悔不后悔，跟她没关系。她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吃过早饭，苏林去了马小玲家。马小玲正在院子里给兔子喂草，阳光照在兔笼上，几十只兔子挤在一起，毛茸茸一片。白的、灰的、花的，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打盹，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挤在铺了棉絮的纸箱里，眼睛还没睁开，粉粉嫩嫩的，像一团会动的棉花糖。
“嫂子，这批种兔的毛长得好快。”苏林蹲在兔笼前，伸手摸了摸一只长毛兔的后背。兔毛又厚又软，手感比她上次来摸的时候好了不少，厚实了许多。
“这批种兔好，毛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剪了。”马小玲把手里的草放进兔笼，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边角卷起来了，纸页泛黄，但翻开后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苏林，你帮我看看，我记的账对不对。”
苏林接过去翻了翻。本子上记着——种兔几对，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第一批小兔生了多少只，活了多只；兔毛剪了几次，每次多少斤，卖给谁，多少钱一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嫂子，你这账记得比我还细。”苏林把本子还给她。
马小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识字不多，记错了好几个字。这个‘兔’字，我老是写错，问了巧儿好几遍才记住。”
苏林看着本子上那个一笔一划写成的“兔”字，最后一点的力道格外重，像是要把那个字钉在纸上，钉在脑子里。
“嫂子，等这批兔毛剪了，我给你找个好买家。”
“行，你说了算。”马小玲把小本子小心地揣回兜里，拍了拍，面朝着兔笼，声音不大，但很稳。“苏林，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种地，喂兔子，被婆婆骂，等我男人回来。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我还能干别的。”
苏林看着她。马小玲蹲在兔笼前，手里拿着一把草，一根一根地喂给兔子。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暖暖的，连头发丝都在发亮。
“嫂子，你不是能干别的，你是一直都能干，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
马小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苏林从马小玲家出来，拐去了林巧儿家。林巧儿正坐在院子里绣花，奶奶在旁边晒萝卜干，白萝卜被切成薄片，摊在竹匾上，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巧儿，你奶奶身体好些了？”苏林蹲下来。
林巧儿点了点头，比划说这几天能自己下地走了，不用扶。苏林看着奶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家正眯着眼晒太阳，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她忽然觉得，林巧儿绣的那些花，那些栩栩如生的花瓣和枝叶，也许有一半是为奶奶绣的。她想让奶奶在还看得见的时候，多看看好看的东西。
“巧儿，你那些绣品，我好几天没去集市卖了。”
林巧儿摇了摇头，比划说没关系。这几天的活都排满了，工艺厂的床罩还没绣完，不急着卖那些小件。
苏林看着她，忽然想起系统那个任务——“帮助三位农村妇女找到稳定收入来源。”周秀兰有店看了，马小玲的兔场在扩大，林巧儿的绣品也慢慢打开了销路。三个人，三条路，都走通了。
中午，苏林在小卖部里吃饭。周秀兰做的面条，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浇头是鸡蛋西红柿，红黄相间，看着就有食欲。苏林捧着大碗蹲在门口吃，小宝坐在旁边的竹车上啃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嫂子，你说咱们这个店，以后能开多大？”苏林吸溜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地问她。
周秀兰想了想。“能开多大就开多大。最好开到镇上，开到县城。”
苏林笑了。“开到县城，你去看店？”
“行啊。”周秀兰也笑了，“到时候我把小宝带上，在县城上学。城里的学校比村里的好，小宝以后能考上大学。”
苏林看着她——这个以前连买包盐都要赊账的女人，现在已经在想儿子上大学的事了。她脚下的路宽了，眼界就宽了；眼界宽了，心就大了。心大了，看到的就是以前看不到的远方。
下午，苏林去学校接二妹。二妹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女生——王兰，王婶的孙女，以前带头欺负二妹的那个。苏林愣了一下，二妹拉着王兰走过来，王兰低着头不敢看她。
“姐，王兰想跟你说句话。”二妹说。
王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苏林姐，对不起。”
苏林看了二妹一眼。二妹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委屈。苏林心里大致有数了——二妹没有告状，没有吵架，没有找老师，她自己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她原谅了王兰。
“行了，进去吧。”苏林对着王兰说。王兰抬起头看着她，又低下头，转身跑回了学校。苏林没有问她为什么道歉，也没有问她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二妹，问了也没用。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去解决。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土路照成一条金色的绸带。二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书包带子在身后一跳一跳的。
“建红，”苏林叫她，“你今天高兴吗？”
二妹回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高兴。姐，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苏林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她快步走上去，把二妹的书包拎过来扛在肩上。真好。以前二妹的成绩中等偏上，在班里不显山不露水。现在考了一百分。不是她变聪明了，是她心里不慌了，不用再担心书包里被塞死老鼠，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上学。那些堵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搬走了，她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苏林看着二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那道结终于解开了。二妹被欺负的事，她一直想找个机会去学校找老师、找校长，甚至想过找那些欺负人的孩子的家长。但她都没有做。她知道那些事要做，但她更想让二妹自己学会面对。她不能护她一辈子。
晚上，苏林在油灯下记账。今天没有进账，但她记了两笔账在心里。马小玲说“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我还能干别的”；二妹说“姐，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这两笔账，比账户上任何一个数字都值钱。
四妹爬到她腿上，小手扒着桌沿，要看她记账。“姐，这个是啥字？”她指着一个字问。苏林说这个是“兔”，兔子的兔。四妹说兔子的兔好难写，苏林说好写，你多写几遍就会了。四妹从她腿上滑下去，找二妹要了纸笔趴在炕沿上一笔一划地写“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一只站不稳的兔子，但一笔都没少。
苏林看她写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马小玲练了好久才记住的“兔”字，四妹以后不用练，她很小就会写，她会识字，会算账，会读书，会上大学。这是苏林拼了命也要给她们挣来的东西。不是钱，是路，是一条比土路更宽更平更远的路。
夜深了，苏林合上账本。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盏灯。苏林以前觉得日子是一天一天熬过去的，现在觉得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熬和过不一样，熬是受罪，过是往前走。她退婚之后就在往前走，一直走，没停过。路上有坑，她绕过去；有石头，她迈过去；有人挡在路中间，她走过去。一步比一步稳，一步比一步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