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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守夜 小宝住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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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住院那晚，苏林没有回家。她让二妹带了话回去，说店里忙，晚点回。二妹没有多问，只说让姐注意身体，早点休息。打完电话，苏林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得她头发凌乱。她其实可以回去，小宝的烧已经退了，周秀兰也能照顾。但她不想走，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周秀兰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她在那样的眼神里走不掉的。
苏林回到病房，周秀兰还坐在床边，小宝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周秀兰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缩在一张硬木板凳上，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苏林没有惊动她，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来，把外套搭在身上。卫生院的被子薄，盖了跟没盖差不多。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一阵咳嗽声惊醒。苏林翻身坐起来，小宝在睡梦中咳了几声又安静了，周秀兰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还握着小宝的手，母子俩的姿势一模一样。苏林看了一会儿，轻轻起来把自己那件外套披在周秀兰身上。周秀兰动了一下没有醒。苏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不圆，一弯月牙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她想起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看护的阿姨守了她一夜。她那时候觉得有人守着真好，生病都不怕了。后来她长大了，生病了就自己扛，没人守着了。现在她来守别人，守的是别人的孩子，心里那份感觉却回到了那个被守护的夜晚。
天快亮的时候苏林才睡了一会儿。等她醒来，小宝已经坐在床上啃饼干了。周秀兰端着搪瓷盆去打了热水，正在给小宝擦脸。苏林坐起来发现那件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嫂子，你几点起的？”
“刚起不久。你再睡会儿，我去买早饭。”周秀兰的声音比昨天平稳了许多，眼睛还有些肿，但眼神定了。
她买了粥和油条回来。苏林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很香。油条是现炸的，酥脆，咬一口掉渣。小宝喝了几口粥就不肯喝了，伸手要油条。周秀兰掰了一小截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吐出来了，还小，嚼不动。周秀兰没有生气，拿手帕帮他擦了嘴，又把粥碗端起来喂他，一勺一勺的，耐心得像个菩萨。
上午医生来查房，量了体温，听了肺部。烧退了，炎症也控制住了，再观察一天，明天可以出院。周秀兰连声说谢谢医生，声音有点哽咽，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
苏林看着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那时候周秀兰抱着小宝来借米，也是这副样子，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连开口都费了很大的劲。现在她还是会紧张，但不再是那个借米的寡妇了。她有店看，有活干，有钱挣。她给儿子看病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低声下气地赊账。她口袋里的钱是自己挣的，每一分都干干净净，花得硬气。
下午，苏林回了村里一趟。她去作坊看了一眼，又去小卖部理了理货，把该交代的事交代给张翠花，然后赶回卫生院。走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小宝在笑，周秀兰也在笑。苏林推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小宝举着一只纸飞机向她比划，虽说不清话，但小脸笑得亮堂堂的。周秀兰说是隔壁床的大哥教他折的，他今天精神好多了，跟人家学了好几样。
周秀兰说到这里看了苏林一眼，今天下午你回村了，我心里有点慌，怕你再不回来了。苏林拉着她的手说嫂子，我不回村我能去哪？那是我的家，你也是我的家人。
周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躲，没有擦，就那么看着苏林让她看。
晚上，小宝睡着了。周秀兰坐在床边，苏林靠在她旁边的空床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照得半明半暗。周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苏林，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
苏林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命好不好，不是看遇到啥，是看自己咋做。”
“我男人死的早，婆家不要我，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你自己也能撑过来。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你连借米都不敢开口。”
沉默了一阵。
周秀兰说她那时候确实不敢。怕被拒绝，怕被人笑话寡妇带孩子。后来跟着苏林干，每天有活干有钱挣，什么都不怕了。
苏林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不怕就好。人活着最怕的不是穷，是怕。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张床上。苏林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忽然觉得周秀兰的人生也是这样的——从一片荒芜中流过，慢慢地浸润着脚下的土地。
第二天一早，医生来查房，说小宝可以出院了。周秀兰去办了出院手续，苏林去门口拦了一辆拖拉机。小宝坐在周秀兰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领，脸埋在胸口。孩子病了一场，黏人了不少。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小宝颠着颠着就睡着了。苏林看着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嘴角翘了起来。周秀兰抱着孩子，在车斗里摇摇晃晃，也眯上了眼睛。
一个苦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她的人生也该歇歇了。哪怕只是在这颠簸的拖拉机上眯一小觉，也好。
回村后苏林把周秀兰和小宝送回家，去作坊转了一圈。林巧儿已经把那幅床罩的绣花做完了，正在绣另一幅。张翠花和李腊梅踩缝纫机，进度正常。苏林把这几天的账理了理，心里盘算着等小宝彻底好了，周秀兰就能回来上班了。这几天小卖部的生意耽误了不少，得赶紧补上。
傍晚苏林去小卖部开门，卖了十几块钱的东西。跟以前比不算多，但苍蝇也是肉，积少成多。锁好店门往家走，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得很快，进了自家院门灶台上的灯还亮着。
二妹在灶台边热饭，三妹在写作业，四妹趴在炕上翻小人书。母亲那屋的灯也亮着，收音机里传来京剧的锣鼓声，咿咿呀呀的，很热闹。
苏林洗了手坐到饭桌前，粥还温着。
四妹爬到她腿上。“姐，你去哪了？我一天没见你了。”
苏林说去镇上了，办了点事。
四妹又问什么事。
苏林想了想，说是好事，她帮了一个人，那个人以前也帮过她。
四妹问那个人是谁，苏林说是秀兰嫂子。四妹哦了一声，从苏林腿上爬下去，继续翻她的小人书。
苏林端起碗喝着粥。红薯很甜，粥不烫了，她的心也不慌了。小宝出院了，周秀兰也不用再硬撑着了。这世上的人啊都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帮来帮去就帮出了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