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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洛娘 凉州城内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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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内巷陌坊间,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汀兰堤畔,几只瓦雀衔春绕着垂柳嬉戏,不知谁家的小厮躺在树下假寐偷闲;阳椿桥上货郎背着竹笼摇着拨浪鼓叫卖连绵,一身行头惹得几家孩子直勾勾地瞧。
一束细腰,微微莲步,春风掠过石桥身,引得路人纷纷侧头驻足。
只见那人头顶帷帽,春光下流光溢彩的香云纱遮住了那人的面容,人去香留久不散,余下连篇遐想。
阳椿桥头,陈瞎子仰在竹椅中闭目养神,身旁的竹竿挑着布幡,上面的“赛神仙”三大字赫然醒目。
春影闪过,陈瞎子努了努鼻子后,像是寻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竟咧嘴笑出了声,随后高声叫喊道:
“诸般波折,坚守正道,艰辛,艰辛呐!”
那人果真停下了脚步。
陈瞎子耳尖尖一抖,颇有些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候。”
“这位……缘主,要不要算上一卦?”
这般热情邀约下,那人却并未出声。
陈瞎子却不恼,他大笑着摆手道:
“从未见过这般有意思的人!不收你缘子!”
他能感受到那人默了一瞬,随后一道柔似水的男声娓娓传来:
“若是卦象沉浮不定,人便不去做了么……”
“若真顺从了天意规避了灾祸,那这凶卦又是从何得来的呢?”
此番追问下,陈瞎子仍操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派头,他脸挂笑容,抬手捋捋胡须沉吟片刻;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大道轮回一切自有定数,缘主念起,便是自作。”
“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话头,明明坏了双眼却仍有洞悉万物的锐利。
“缘起缘灭,终究一场空,又何苦执着。”
“上震下坎,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言尽于此,天机泄露太多就没意思咯!”
语罢,陈瞎子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随后两手一揣,仰头继续晒起了太阳,却不料半晌,一阵细碎金属的摩擦声传来,是那人留了把银子在他的摊位上。
上震下坎,屯卦么……
六三爻,凶卦。
洛无咎唇齿间细细研磨着陈瞎子的话。
天意,大道……
他也曾求神问卜,潇湘檐下蓍草寻因,一颗近乎执拗的心,求得的皆是定数一果。
定数,定数……
这凉薄的两个字,竟敢把经年的苦难轻轻一笔带过。
后来,他便不信这些了,放不下的执念,那就背着它上路,待到弑仇后,再去好好去问问所谓的天意。
无论卦象是凶是吉,皆不是他的定数,他的路,他决定自己走。
洛无咎抬脚离去,再未在摊前停留半步。
“洛娘……”
城中康乐街,路四自一条小巷子钻出来,低低朝着洛无咎唤了一声。
“都准备好了?”
隔着薄纱,洛无咎的神情雾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
路四一步上前低低耳语:
“洛公子,借一步说话。”
青月客栈内,门扉紧闭,线香缭绕。
“洛公子放心,这家的伙计都是自己人。”
路四说着,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份图卷呈给洛无咎,
“给您,这是主人吩咐的地道图,这个,是布局图,一会儿您换好骑装,我带您去寻进宫的地道入口。”
洛无咎垂眸,本应多情的桃花眼却盛满一片凉薄。
纤长的手轻轻抚过有些粗糙的纸面,而后中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纸封边缘,像是振翅欲飞的玉蝶。
“这地道图是持之从老头那要的?那老头现状如何?”
路四额头冒汗,丝毫不敢懈怠道:
“回洛公子的话,李逍遥在狱中受主子的照拂并未受刑罚,主子也没有向他提到您,他让您自己去定夺。”
洛无咎闻言点头。
“要换的衣物呢?”
路四赶忙将一个包裹呈到洛无咎眼前,而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洛公子,宫内一切准备就绪,卫七说他在那头已准备好接应您。”
“嗯。”
洛无咎应了一声。
方隔须臾,洛无咎高束马尾,身着暗红骑装跨于枣红马上,骏马扬蹄如踏云逐月,由路四领路,洛无咎轻挽缰绳,马便如一道白虹破风而去。
“你是说,你是李先生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蓄着络腮胡的男人双手撑于膝头,下三白的双眼满是戒备地看向李春风与尉持之。
李春风和尉持之下了山后便被村里的一众人簇拥着,穿过桃花林引进这座小院落里。
一路上不断有稚子妇人朝李春风投喂吃食,虽是拖着饥肠辘辘的身体,李春风还是心里提着防备,挂着笑一一拒绝了。
至于为什么尉持之没有被投喂……
他本就长得人高马大的,轻描淡写的一记眼风扫过去,连着三五个炸呼的“朝天辫”哇哇大叫喊娘亲。
眼下,本就不宽敞的屋子硬是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两人身上,惹得李春风感觉自己像是中了什么毒,浑身蛰痒。
瞅着众人对络腮胡客客气气的态度,李春风估摸着他在村子里怎么着也是个官。
她眼观鼻鼻观心,如实答复道:
“在下确实是李逍遥唯一的亲传弟子,李春风。”
只是嘴上说说还不够,李春风又自怀中摸出玉佩示众,
“熟悉师父的人不可能没见过这块玉佩,师父从不离身的。”
络腮胡原本还带着狐疑的双眼看到玉佩瞬间亮了起来,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连忙抱拳躬身再次表达歉意:
“果真是恩人的孩子,实在对不住未能及时认出,恩人虽先前也嘱托过,但实在是对不住,桃源村不能不时刻保持戒心啊!”
说完这些还不够,他转身冲着几个小伙子招呼着:
“快,抓紧去备酒菜,小柱你把我埋树下的桃花酿也挖出来!”
络腮胡忙着四处张罗,这架势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身为闲客李春风有些不自在地虚虚握住双手,下一秒,她的手腕被轻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尉持之淡然询问,李春风顺着伸来的手看向他,却见对方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
李春风有些疑惑地皱眉,眯眼细看想要找出破绽,哪成想尉持之突然向外侧过头,躲避了她的目光。
对面的络腮胡忙得焦头烂额自是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听这话恍然大悟般拍拍脑袋,随后大笑道:
“诶呦忘了忘了,我姓张名怀,是桃源村的村长,你叫我张叔就行啦!”
李春风连忙接上话茬:
“张叔好啊,桃源景色甚美,我们想四处逛逛赏春景,不知村长是否应允?”
张怀豪爽地一摆手:
“那是自然,随意逛,莫忘待会儿要进餐!”
“好嘞张叔!”
李春风有模有样地学张怀摆摆手。
两人寻了一处没人的僻静地方,参天桃树,落英纷飞,刚站在树下没一会儿,两人的发丝间便掺了不少花瓣。
“尉持之,你刚刚有没有听到村长说他受过嘱托?”
尉持之斜身倚靠在树身上,抱着剑应了一声。
他安静地注视着李春风,花落纷纷间,长挑的凤眼不再显得凌厉,恍惚间竟带有天人的悲悯。黑发软成了一曲桃花水,弯弯曲曲地盘转在他的肩头,再丝丝缕缕地落下。
“所以说,师父是想让我留在桃源吗?”
“你在洞口问我的话我还记得,你是早就知道师父想做什么对吧。”
飘落婉转的花瓣抚不平少女的眉头,李春风罕见地眼眶微微泛红,只感到一股气涌到喉咙憋得发酸。
她觉得自己遭受了一场背叛,叛徒是李逍遥,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叛徒情愿相信她会在桃源安居,过着只求今朝的生活,也不愿她以身入局,强求丢失的圆满。
叛徒还将她托给了尉持之,由他引着进了这桃源。
可她李春风早已不是小巷子里任人欺辱的孬种,凭什么选择要交付他人定夺。
李春风圆润的杏眼粹了利芒,眉头下压带着股狠劲儿。
“少摆出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尉持之,我劝你少管闲事。”
哪知尉持之自始至终平静地注视着她,不气也不恼,就像是预料到她会如此这般。
“嗯。”
“我的人两日后会来此地接应。”
李春风闻言斜着瞅了他一眼,心中狐疑没作表态。
倒是尉持之在她的注视下提着剑自顾走开了,只留下了一句话:
“若是想的话,倒可以顺路带上你。”
风吹花落,桃红嘌呤,李春风望着尉持之渐渐远去的背影,而后决定抬脚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