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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迷茫 我叫庙玉。 ...


  •   山洞外,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片山林。鸟雀在枝头欢快地叫着,声音清脆而明亮,像是在庆祝新的一天的到来。远处传来溪水流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我们就这样在山洞里坐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洞口移到了洞内,照在了我们脚边的碎石上,照在了那堆已经熄灭的灰烬上,照在了她散落在我手臂上的黑色发丝上。那些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匹被揉皱的黑色绸缎,在我的手臂上铺开了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你要去哪里?”我终于开口问道。

      声音不大,在山洞里轻轻回荡着。我知道,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并不平常。

      她是从婚礼上逃出来的,家是回不去了,王府她也不可能去了。她一个弱女子,身上没有银两,没有换洗的衣服,没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亲友,在这乱世之中,她能去哪里?

      陈观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就那样靠在我肩上,一动不动,呼吸轻柔而均匀。阳光在她的发丝上跳跃着,将那些黑色的发丝照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轻轻的,淡淡的,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不知道。

      一个从婚礼上逃出来的千金大小姐,脚踝扭伤了,身上没有银两,没有去处,没有任何依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要怎么活下去。

      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了现实的坦然。

      那种坦然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那种语气。那是一个已经被命运逼到了墙角的人,在看清了自己所有退路都已被堵死之后,说出的一种平静的、认命的话。

      我没有再问。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上来,”我说,“我背你。”

      陈观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然后慢慢地、有些别扭地趴到了我的背上。

      她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让我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饭。她的双手环住了我的脖子,手指交错着扣在我的锁骨前方,指尖微微发凉。她的脸贴在我的肩窝处,呼吸扑在我颈侧的皮肤上,温热而均匀。

      我站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的身体在我背上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倦鸟。

      走出山洞的时候,阳光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雨后的山林像被重新上过色一样,树叶是那种只有在清晨才会有的、鲜嫩欲滴的翠绿色,像是刚刚被谁用画笔一笔一笔地涂上去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地上跳舞。空气里有泥土的清香、草木的芬芳、和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湿气息,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清新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把整个山林都装进肺里。

      陈观灵在我背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大概是阳光有些刺眼。她的脸侧过来,贴在我的肩头,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斑在树叶间跳跃。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锁骨前方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在山林中找到了我的马。

      那匹黑色的老马正悠闲地在溪边吃草,看见我来了,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抱怨我把它一个人扔在这里过了一夜。我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它蹭了蹭我的手掌,然后低头继续吃草,一副“算了不跟你计较了”的傲娇模样。

      我把陈观灵放在马背上。

      她从来没有骑过马,侯府里的小姐出行坐的是马车,轿子,最不济也是由丫鬟婆子搀着走路,哪里需要自己骑马?

      所以当我让她横坐在马背上、双腿并拢朝一个方向微微倾斜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僵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马鞍的前沿,指节泛白,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我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我的双腿夹紧马腹,将她整个人圈在我的臂弯里。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我的下巴几乎能碰到她的头顶。她坐在我前面,小得像是被我的身体完全吞没了一样,那件过大的黑色外袍还穿在她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和一双纤细的手。

      我拉了拉缰绳,马开始走了。

      起初是慢步,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马背随着马的步伐轻轻起伏着,那种起伏很有规律,像是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摇晃。

      但陈观灵显然不这么觉得。她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晃动,双手死死地抓着马鞍,整个人紧张得像一只被放在了陌生地方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马走出山林,上了官道之后,我轻轻踢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速度,从慢步变成了小跑。

      这一下,陈观灵的噩梦开始了。

      马跑起来的时候,马背上的颠簸比慢步时剧烈了数倍。那种颠簸不是上下起伏的,而是一种带着向前冲力的、混合着左右摇晃的颠簸,对于没有骑过马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陈观灵的身体在马背上被颠得一上一下,她的腿——那条被蛇咬过的腿——在马背的每一次颠簸中都会撞到马鞍的边缘,伤口被反复地摩擦和压迫,疼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牙关咬着,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手指攥着马鞍的前沿,指节白得像要断掉,可她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紧皱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心疼。

      “搂着我,”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你别逞强了”的无奈,“会好受一些。”

      陈观灵没有动。

      她的身体依然僵着,双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马鞍,嘴唇依然抿得紧紧的。她的脸微微侧开,不看我,目光落在路边的某棵树上,表情里写满了“才不要”。

      “才不要。”她说。

      三个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声音在马的颠簸中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软的、明明已经疼得受不了了却还要死撑着的别扭。

      我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然后我笑了。

      那种笑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是一种带着几分坏心眼的、想要看她出糗的、恶作剧般的笑。

      我猛地夹紧了马腹,双腿用力一踢,缰绳一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吆喝——

      “驾!”

      马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和田野在两侧飞快地倒退,马蹄砸在官道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的心口上。

      马跑得飞快,速度快得让人睁不开眼,陈观灵的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那件黑色外袍的衣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啊——!”

      陈观灵发出一声尖叫。

      之前的叫声是软的、弱的、像小猫一样细声细气的。而这次的尖叫是尖锐的、高亢的、用尽了全部、真正意义上的尖叫。她的双手在那一瞬间松开了马鞍,猛地抓住了我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十根手指像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了上来,指甲隔着衣料嵌进了我的皮肤里。

      她的整个身体都往后缩,缩进了我的怀里,后背紧紧地贴着我的胸口,脸埋在我的肩窝处,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马的速度加快她都会不自觉地尖叫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在风中飘散开来,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鸟。

      我搂着她的腰,手掌覆在她柔软的腰侧,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稳稳地固定在我怀里。我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时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恐惧——那种真实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我笑了,低头凑近她的耳边。

      “胆小鬼。”我说。

      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却又在尾音处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宠溺。

      陈观灵在我怀里猛地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瞪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被风吹出来的泪水,嘴唇因为惊吓而微微发白,整张脸都写满了“我恨你”三个字。

      她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我的胸口打了一下。

      啪。

      那一声闷响在她的尖叫声和马奔跑的蹄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只小手拍在我胸口上的、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杀伤力的一击。那力道像是一只幼猫的爪子隔着厚厚的布料挠了一下,连痒都算不上,更别提疼了。

      可她的表情却认真得要命。眉头紧皱,嘴唇紧抿,眼眶里含着泪,一副“我真的生气了”的模样。那双清冷的眼睛因为泪水而变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我放慢了速度,马从飞奔变成了慢跑,又从慢跑变成了缓步。马蹄踩在官道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镇。

      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鹿城。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城镇,但因为是南北交通的要道,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茶馆、酒楼、布庄、药铺、当铺,还有几个摆地摊的小贩在吆喝叫卖。街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骆驼的商队,有骑着毛驴的书生,还有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衣裳的妇人在路边聊天。

      我慢慢地骑着马,让马在人群中穿行。陈观灵坐在我前面,横坐在马背上,双腿并拢朝一侧倾斜,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花轿里而不是骑在马上。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虽然穿着一身破烂的嫁衣,头发也有些散乱,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却没有因此减损半分。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想要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踌躇。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投下细碎的阴影在她的脸颊上。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说。

      声音轻轻的,被街上的喧闹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澈的泉水,里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我。

      我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我叫庙玉。破庙的庙,玉石的玉。”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没有多余的解释。

      像两片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轻轻的,一触即化。

      陈观灵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庙玉。庙。玉。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其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情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地融化了一角。

      她转回头去,没有再说话。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照在她耳边那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上。

      我骑着马,载着她,慢慢地走在鹿城的街道上。马蹄踩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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