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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小确幸 ...

  •   林铭在洗手台旁边站了几分钟,古龙水的瓶身被他的指纹孵出的热气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干呕声仍然没有停止,甚至一声响过声,有愈演愈烈的情状。
      现在刚过午休,只有他们两人在洗手间,或许转身直接走出这里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单是想象了一下留对方一人在洗手间里的情景,林铭就迈不开步子。他盯着自己的手表发呆,半晌,又重新打开水龙头,细细地将手搓洗一遍,连刚才涂抹的古龙水也只能一并洗掉。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手都要结冰,隔间里的呕吐声才渐渐止歇。□□重重地撞上隔板,惊得林铭一颗心高高揪起——他不希望有员工晕倒在洗手间这种新闻横空出世,但先于功利的警觉,尖锐的同情心先行一步。他转身几步走到隔间前面,手指将要敲下去的一瞬间,目前的门骤然打开。
      正对上温予初错愕的一张脸。
      “林总……”
      “抱歉。”
      意识到自己可能侵犯了对方的私人空间,嘴比心快,林铭退开两步,留出社交距离,又礼貌性地问:
      “虽然是你的私事……但是你要不要紧?需要我给你批假吗?”
      温予初开门时已经戴好口罩,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听闻林铭的话,眼睛微弯,摆摆手:“只是这段时间感冒发烧,没事。”
      林铭怀疑地看着他飘忽的眼睛,当机立断:“下午没事了,你回家吧,有人问的话我会帮你掩过去。”
      “林总,真不用。”
      “我要对员工的健康负责,你以这样的状态工作,无论从人道主义的角度还是从效率角度,我都没办法安心。”
      语气稍微强硬了一些,温予初怔愣间终于半推半就回了家。林铭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回办公室后看到桌上一壶热茶,一声叹息。
      怎么生病了还周到成这样。
      下午简单看了点报告,番茄钟和番茄钟之间忍不住点进温的朋友圈,发现已经变成了一年可见,顶部漂浮着几条精装修的置顶。他像是居家型的人,住在一间小出租屋里,却布置得很精致,置顶是一张抱着橘猫对着镜头笑的合照。林铭下意识长按图片,怔愣片刻间,又一口气将手机屏按灭了调到黑屏,几乎被灼般将其丢在办公桌上。坏的苗头出来之前,最好赶紧阻止,这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忠告,在夜间跑步的时候,他将这句话重复百余次。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入睡,后半夜又被秋老虎闷醒,林铭心烦意乱地起来抓了把头发,套了衬衫就出门,燠热的秋风中汗都闷透,他将衣袖撩起,车里空调的风打在皮肤上,他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只是麻木地打方向盘,任凭冷意针尖般将脑中的杂念尽数挑走。
      快到公司时,原先的澎湃早已静成一潭死水。他坐在驾驶位上冷静了片刻,深深呼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去拿后座上的西装外套,眼角余光却瞥见从咖啡店里飘出来的温予初的身影。
      他的呼吸霎时静止。视野两侧的世界都仿佛黑白静止停在原地,人潮纷扰尽数退去,只留下视野中心那个彩色的人影,翩翩然飞跃而过——
      下一秒,花香尘埃空气猛灌入肺,他跳起来,抓起西装就冲出车外,急走了十几米,临要碰触到那人时,才兀然放缓了脚步,呼吸和心跳却压抑不住,他只得压下声音:
      “早,温助。”
      那人回过头来,从额头到睫毛,一纤一毫比他的彻夜想象生动万分。心里的一潭死水泛成春浪,咚咚地在心口撞击,宛如寂空一声枪响,他的命运就此宣判。
      温予初看着眼前的人,脖颈泛红,鼻翼冒汗,有些费解地顿了一秒钟,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咖啡袋,对他短促而恭敬地点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咖啡不是给我的?
      两人随人流走进电梯,期间不乏有人向他问好,林铭都一一回过。他们两个被挤在电梯的角落,温予初身上的洗衣液味混着被阳光晒透的棉香扑到他鼻前,林铭不敢太用力地呼吸,小心翼翼地汲取着一点一点连绵不绝的香味,同时脑中晕晕地想一些有的没的。他去看温予初手里那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是冰美式,另一杯看不出是什么。
      鉴于每一天晨会温予初都会在他的位置上放一杯加冰加一份浓缩的无糖美式,林铭喜悦地猜测那一杯是他的,可是为什么温予初现在不给自己呢?
      电梯运行到一半,一批人出去,更多的人挤进来。温予初原本的身形就薄如纸翼,差点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推得一趔趄。林铭下意识将他扶住,随后克制地拉着他的臂膀,将他往自己这里带。
      两人的呼吸交错,如果不是温戴着口罩,说不定林铭将他往自己身边带的时候,两人的嘴唇就会交错而过。
      西装外套被搭在他的手臂间,最灼热的却不是被外套的皮肤,而是小拇指,轻轻地蹭着温予初的衬衫边缘的小拇指。汗液慢慢从他的脖颈流下,从温予初的眼前流下,静谧的一片电梯中,咖啡冰块隐约地碰撞。
      他不热吗?林铭转瞬间又开始想。今天的秋老虎如此来势汹汹,电梯里不少人都已经换上了短袖,温予初竟然还穿着一身长袖长裤,每一个边角褶皱都被烫得妥帖,近近看他,口罩一鼓一瘪,睫毛慢慢濡上了水汽。林铭屏住了呼吸——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目标楼层,人群四散,他终于松一口气,同时又隐隐地有些失落。再有什么纷乱的心思,到了办公室就无处施展。他先温予初一步跨出电梯,回到办公室,强迫自己正了正领带,打算等平复好了心情就叫温予初,门却突然被叩响。
      温予初端着冰咖啡进,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他看到林铭,愣了两秒钟,才准备开口。
      “给我的?”
      林铭却抢他一步。
      温予初点点头,将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的纸托濡湿了,杯壁却是干燥的,妥帖地被套好了杯套。林看见标签,果然是自己盯准的那一杯。
      林铭的视线往外抛,心中忍不住悄动,开始好奇温予初喜欢喝什么。温予初却对他的心思浑然不觉,只是看到墙上的显示器,走过去,将空调又调低几度。明明自己这几天都有将空调温度控制在林铭最适应的温度,每一次打开空调,却总发现温度会往上升。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空调一眼,随即转过身,状若恭敬地走到林铭面前:
      “那林总,我就先走了,会议纪要待会儿发给您。”
      办公室重新安静后,林铭才后知后觉温予初做了什么,于是走过去,又将空调温度调高。这么年轻就要穿长袖长裤,一定是极怕冷的,如果长期在自己的办公室待着,把身体冷坏了可怎么办?
      他如此体贴,体贴得让林铭有些无所适从了。
      林铭不由开始嫉妒前任cfo。被这样的人照顾,要是他,离职的时候也应当将人一起挖走吧?
      但随即林铭又庆幸起来,如果那人将温予初挖走,现在他就遇不到他了。
      -
      如今吃饭去找温予初好像已经成为了习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林铭一眼看见温予初,骨架将白衬衫勾勒出一道道悬峭的弧线,背脊微微地蜷缩着,像一朵将蔫未蔫的花。
      花本人对林铭的视线毫无察觉,只是站在保热橱柜旁,认真地看着一盘盘艳色的食物,保温灯的鲜橘色晕暖他的脸,他的头转动间也似向日葵摇摇晃晃。
      他依然只拿了蔬菜沙拉。枯燥的一盘子绿,从周围四溅的油花和腾腾的蒸汽中缓缓而过。只是走到最后一个窗口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嘴唇半张,最终却只渡出来半口气,嗓音堵在喉咙口,短促的一个半音。
      食堂阿姨见他这副情态,掂着勺已经准备将肉盛起,温予初却脊背一僵,慌张地扭头就走。
      林铭见状连忙两三步走过去,顺手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盘,将阿姨勺中的肉悉数接住。温予初的背影已经慢慢走远了,林铭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在温予初刚刚停留过两秒或三秒的窗口,都用干净的小盘子接一点菜。
      温予初呕吐的情状当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实在不行,林铭想,到时候就说是自己吃的。
      他好奇温予初面对盘中高热量食物时的情态,会露出坦诚的、脆弱的、被诱惑似的神情吗?温予初的沙拉里有鸡胸肉,所以应该不是素食主义者。这么一想,自己的行为或许就没有那么罪不可恕。
      坐到温予初对面时,对方恰好摘下口罩,口罩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粉底,温予初看了一眼,就把口罩扔掉。
      “感冒好点了吗?”
      很糟糕很俗套的聊天开场,但是温予初没有嫌弃,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随即看了一眼林铭盘子里的肉,照着旧样把沙拉酱撇到了一边,像素食动物一样翕动嘴唇,开始一点点吞嚼盘子里的叶子。
      “我打多了,可以帮我一起吃掉吗?”林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将后半句“我看你好像很想吃”咽回肚子里。
      “我现在不吃这种了。”温顿了顿,没有抬头。
      林铭轻轻地“啊”了一声。现在不吃这种了,那么以前是吃的?为了防止话头掉在地上,林铭拌着手里的餐食,又问:“晚上怎么不在食堂看见你?”
      “我不吃晚饭,而且想要早点回去休息。”温予初咽下嘴里的芝麻菜,眼角不着痕迹地一弯,“林总,您这么关心我做什么?”
      “关心下属不是应该的……”林铭又往嘴里塞了几大口肉,用吞嚼声模糊掉之后要说的话。和父母住一起吗?听你口音好像是本地人。和家里关系怎么样?一连串问题都被糊进咀嚼声里。
      碗里的肉冷得很快,林铭有些捉摸不透他,只是觉得温予初像被包裹进了一层半透明的软罩里,影影绰绰能看清楚一些轮廓,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把罩子撕开。温予初反问完就不再听他的解释,也不再开口,只是视线时不时落在林铭越发艰难的吞咽动作上。终于林铭将所有冷肉凝脂全部吞下,一抬头,却正巧撞见对方不温不愠的一眼。
      有对方在,林铭习惯了很多东西,不仅是每天中午两人共进午餐,有时候吃完饭也会顺便下去买个咖啡。走过去短短几十米路,向温予初问好的人不在少数,明明林铭才是职位较高的那个,他此时却被温予初带着和公司里的人熟络。
      午后的两杯咖啡林铭请客,纸杯上写两个“林”字,好像互相有了依靠。两人坐下看咖啡店外的风景,店内奶味的蒸汽不断,林铭定时将第二天早上的咖啡钱转给温予初。
      他们的聊天记录望过去,零零散散全是林铭的转账,从第一天开始。早上开会的两杯咖啡上都写“温”字,久而久之也成了有目共睹的默契。人们多当他们关系好,林铭也就享受着这份隐秘的心思。
      只是好几次,温予初提出不用林铭请客,他只当温客气,还是笑着把账转过去,让温陪自己吃午饭作为回报。
      他看似轻松地笑着说出这句话,实际心脏却紧张得快跳出来,而温予初只是略一迟疑,最终还是点头说好吧。
      ——像是某种迟钝的小动物,有时候聪明周到极了,有时候又像块木头。
      林铭不把这当回事,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软化他们之间的关系。
      有时候他会在饭后去洗手间转一圈,如果没有听到干呕声,那么就说明,这顿饭温予初吃得不错。温予初似乎一直对吃饭这件事有神秘的仪式感,虽然林铭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是他也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引导事情往好一点的方向去。
      下午三点,所有事务接近处理完毕,最核心的难点已经攻克,剩下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收尾。林铭从堆压的报告中抬起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温予初的影子了。将剩下的冷咖啡一饮而尽,他走出办公室,肩头却被狠撞得退后半步。
      “林总,对不……”
      “你怎么了?”
      温予初的手上残留着一些水汽,和洗手间那种过于浓烈的洗手液味道。袖子沾上了水渍,对往常的温予初而言基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温予初不答,只是低着头,林铭也不跟他废话,只是往洗手间走,路过茶水间时,他如愿听到了意料之外的杂音。
      温予初能跟林总每天一起吃饭不就是仗着关系好吗?他们说。谁知道私下里有什么交集,温助化妆诶,看起来不像是直的。他们道。林铭走近茶水间,却没掀开帘子,语言因此愈发尖锐而不留情面,这和马屁精有什么区别,温助,没想到他还是这种人。
      “是我初来乍到,拜托温助帮我熟悉环境。”茶水间里的人瞬间噤声,一个两个偷偷现出头来,无限心虚。
      “如果各位工作上有什么疑问也可以来找我吃饭,我请。”
      面面相觑,几个人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却都知道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可以开口,于是继续面面相觑。林铭嘴唇一抿,知道自己占了上风,乘胜追击:
      “都是同事,我不希望闹出来太多闲言碎语。还是那句话,要是对我和温助吃饭有意见的,可以随时来找我吃饭。我司一向秉持着开放包容的态度,不希望上下级之间闹得太僵。”
      几个小喽啰点头,林铭又看了一眼他们的工牌,大致记住几个人的名字和职位,转头就往办公室走。办公室没有人,楼下呢?咖啡馆也没有人,倒是有几个不熟悉的员工诡异地朝着他问好。估计短短十几分钟时间,他刚刚的训话已经传遍了。
      隔壁创意总监调笑他两句,林总,这么护短?林铭没有时间跟他们嘻嘻哈哈,只是勉强笑应两句,随后拨通了温予初的手机。
      铃声在屏幕内外同时响起。林铭迅速将手机调成静音,顺着铃声的方向往小花园的灌木丛里走,走到迷宫尽头,看见温予初捧着手机发呆,几只花色让人眼花缭乱的野猫围着他坐着,好像童话里能和小动物说话的公主出场。
      “噢,林总。”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温予初抿了抿嘴唇,微微低下头去,旁边的一只玳瑁猫凶狠地喵呜了一声,似乎在替他做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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