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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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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铭坐在车里把糖咬碎了,糖屑一点点嵌入牙齿,钻心的甜。舌尖一直舔着后槽牙,一直在停车场停了很久,等到糖果完全融化,他才慢慢开回家。
他以想象为镜筒窥视温予初的生活。而他所想象的温予初的美,既大于温予初的总和,又构不成温予初的万分之一。
在林铭的白衬衫上胡作非为之后,温予初细细地洗了一个澡,将妆卸干净,露出毛孔和黑眼圈,也露出灰尘下白得像半透明的皮肤。
他拿出一块新的手工皂,又倒了一点洗衣液,将那件白衬衫浸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搓。他搓得很慢,很仔细,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够将那些污渍尽数洗掉。洗干净之后过了几遍水,他还是不放心,又拿出柔顺剂泡了一遍,用浓烈的香气将罪证盖掉。
雨虽然停了,天仍是阴的,空气仍旧潮湿。最好明天就将白衬衫还回去。他这么想着,拿出吹风机将衣服慢慢烘干了,又用熨斗烫了一遍,整齐地叠好,这才忍着通宵的疲倦,用最后的精力定了闹钟,一头倒在床上。
放弃了睡懒觉,照常早起。温予初光裸着脚,站在出租屋那扇不大的镜子前,先仔仔细细地将镜子擦了一遍,然后才从镜子里去看自己的身体。
虽然每天都化淡妆和称体重,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自己的身体。裸白的肌肉像贫瘠的山丘,骨骼像一条条突兀的岩石,从皮肤中突出来,近乎一种病态的白。尤其到胯骨,平躺在床上的时候,温予初总觉得是胯骨在撑着自己的身体,如今多亏还有胯骨和皮带,自己才能够勉强套进这一身西装,不至于被风吹走。
太瘦了。无数人见到他的第一眼都这么说,然而温予初却觉得现在的体重非常妥贴。过去的记忆是他绝对不愿再触碰的可能性,哪怕只是稍稍向其倾斜一点点,温予初都生怕一切宛如泥石流般失控。
他闭了闭眼睛,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当镜子干净起来,面目也清晰起来。他用视线描摹着自己身体的全貌,有些自嘲地笑。
和小时候差别太大了,不过也好,至少林铭没有将他认出来,一切就还有体面的余地。一想到自己曾以如此丑陋的姿态站在那人的面前,温予初就有一种自毁的冲动。
可是他竟没认出来。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新的白衬衫,妥帖地穿好,将领口和裤脚尽数打理妥当。随后坐在化妆镜前,将头发扎起来,一点一点开始抹粉底,又将黑眼圈、毛孔,和他不想要的苍白尽数遮去。
化妆是他大学最好的朋友教给他的。她拉着他到丝芙兰柜台前,大大方方地让店员给他一一挑选合适的产品,并为他买下了第一套化妆品,作为他的20岁礼物。如今她事业有成,可能淡忘了那一段往事。但是每一次温予初化妆时,仍然会想起她的笑容,以及她偷偷问他:“你学这个,是不是还是因为惦念着那个人?”
温予初当时笑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追问。一切尽于不言中。
一上午的时间,终于将眉眼尽数描摹完毕,他的面孔焕然一新,确实和化妆前判若两人,和从前的自己比起来,更是恍若新生。不怪林铭没有认出来了。如今温予初再看以前的照片,也会恍惚片刻。抓完头发,镜子里的自己光鲜亮丽,挑不出任何毛病。温予初将林铭的白衬衫装袋,乘地铁一路到微信上约定好的餐厅。林铭看到他第一眼,却皱起眉头。
温予初紧张地屏住呼吸。
“怎么回事?不是给你放了半天假吗?怎么没有好好休息?”
温予初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林铭看到他手中的袋子,瞥了一眼,语气突然缓下来,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生硬:“衣服迟一点还给我也没有关系,不要为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牺牲自己。”
“我的黑眼圈……没有遮住吗?”温予初呢喃出声。
林铭却摇摇头,指他:“你累的时候会半垂着眼,被人叫了会迟半秒反应。刚刚我叫你,你是不是没听到?”
温予初下意识又要垂下眼去,林铭却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声音近在咫尺:“不过不要紧,一般看不出来,不影响工作。”
温予初想问为什么他能看出来,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脸。
“已经很帅了,温助,走吧。”
服务员引他们到桌前,身边的座位被异性情侣坐满,两个男人坐在这里倒有些无所适从。桌布上铺了鲜花,看上去像是情侣座,温予初狐疑地看向林铭,对方却一脸坦然,他于是也只能很快将视线移到菜单上,还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吃点什么?”
温予初已经维持了很长时间的单调饮食,每天除了沙拉就是鸡胸肉和粗粮谷物,甚至有时候体重回弹,每天只喝咖啡和无糖饮料。乍然面对餐厅的菜单,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有隐隐的恐惧感。
好像游轮航行到一半看见冰山,他听见胸腔深处传来隐隐一声撞击,但并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回天乏术。
他磕磕绊绊地点了一道沙拉,随后就将菜单交回给林铭。林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向服务员报了几道菜。温予初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在漫无目的地走神,根本没听清楚林铭点了什么,直到热菜被一道道端上来,视线触及熟悉的质感,熟悉的气味,一切记忆慢慢复苏。
桌上摆的,竟然全是他青春期时每日暴食的食物。
——他甚至单单闻到味道,就能想象胃部将要爆炸的感觉。这些气味和脂肪曾经撑起他魁梧肥壮的躯体,又被他从嗓子眼扣出,如此循环往复,一段充斥着刺鼻呕吐物味的过往。
温予初下意识又想要作呕,于是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一盆沙拉上,甘苦的菜叶入口的瞬间,他的理智恢复三分,又不决地看了林铭一眼,却发现从刚才开始,对方就在观察自己的反应。
“你真的变了很多。”
“林总,我们才认识多久。”
林铭没有答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了笑,看出他吃得煎熬,把除了那盘沙拉之外的所有东西都往自己那边拉,把那盘沙拉往温予初的方向推了推。
熟悉的、黏稠的恐惧感混入胃液,在空荡荡的躯壳里游荡,沙拉的量很大,但是温予初的焦虑压过一切,不知不觉越吃越快,很快一大盆沙拉就见了底。
等最后一点酱汁都被蔬菜沾走,温予初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胃部忽然开始绞痛——呕吐的前兆。他忍不住一歪头,往旁边干呕了几声,服务员见状连忙跑上来,林铭忽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扶住温予初。林的手臂搭上来的一瞬间,反胃感缓解稍许,温予初对服务员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随后轻拍了一下林铭的肩膀。
“没事,去上班吧。”
他没有用尊称,也没有给林铭一个眼神。
之后两人正常上班,谁也没有提起那一顿饭。之前吵架甚至动手的同事也暂时和平相处。林铭隔着玻璃看办公室外,温予初甚至还在两头说着好话,一派和谐。隔壁创意官也听说了动手的事,并从不知道谁嘴里知道了温予初,午饭时碰到林铭,酸溜溜地道:“如果你哪天要解雇温予初,把他调来我手下。”
“那你在上一任CFO在的时候就可以出手了,何必等到我。”
“他对上一任没有那么周到。”
林铭不响。
尽管林铭说自己来订泡汤的事,但最后温予初还是抢先确定了去的人员名单,报告给林铭,提前找好了妥帖的去处。
温予初将自己排除在外。林铭微信上看到名单,抬眼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温予初看着他,手指无意识扣了扣衬衫的边缘。
“去吧,好不好。”
林铭微微扬起一点头,睁大一点眼睛,似是无辜,实际上是故意这副做派。他的语气软下来,温予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迷迷糊糊点了头。
为了止歇之前温予初拍林铭马屁的流言蜚语,林铭单独找其中好几个人吃过饭,现在,每天中午,全部门的人都对他避而远之。最后还是只有温予初一个人和他吃饭。
“汤泉那边有没有沙拉?你吃得惯吗?”
“吃点水果就好。”
温予初垂下眼,没有回应林铭的注视。
“如果你硬是不想去的话……”
“没事。”
又是短直快地切断话题,没有给任何解释、或是挽留的机会。林铭知道那顿饭自己试探得过分,也做好了从此温予初不理自己的心理准备,但是唯独不愿是这样。——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对方仍然疏离,却百依百顺,只是不知道这是出于私情还是公职。
林铭的身体微微前倾着,衬衫几乎要碰到眼前的碟子,而温予初的背挺得笔直。林铭还想要前倾时,温予初却及时提醒道:
“林总,你的衣服。”
林铭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忙往后靠。
“林总不必对我过于关心了。”
林铭正在检查自己的衬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只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林总不用对我这样。”
温予初没有点明“这样”是哪样,然而林铭自觉理亏。他愣神间,温予初只淡淡地抛下了一句“我吃完了”,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越是临近团建去汤泉的那个周五,温予初的行为就越是古怪而复杂。林铭不动声色地看着温予初焦躁地敲击着会议桌的手指,不合时宜地感到有些新奇。
周四最后一个会后,人群散去,温予初在整理会后资料,以往,两人尚且能在同一空间相处许久,眼看着今天短短十分钟,温予初就要走出会议室,林铭一把拉住他。
“之前你说的话……”林铭喉头哽塞片刻,“我没有狎昵的意思,只是上司对下属的关心。”
林铭感觉到温予初被自己拉住的肌肉僵硬了片刻,随即温予初说:“是吗。”
语气不喜不怒,倒是带着些淡淡的哀感。
周四中午,温予初的异常离开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目之所及有不少鬼鬼祟祟的目光,八卦着这位完美助理是否失宠。路过茶水间时林铭听到同事如此议论,心里暗叹一口气,不是温助失宠,是自己失宠了。
周五的晨会,林铭偷偷地观察温予初,后者如往常一般给他倒茶,只是巧妙地避开了任何与他的皮肤碰触。动作照样完美,完美得天衣无缝,也完美得令人不安。
林铭细想这几天来温予初的种种举动,满分一百的话打120分都不为过。唯有一次中午下太阳雨,林铭没有带伞就去楼下吃午饭,回来时候半身淋湿,衬衫贴在皮肤上,黏腻得令人难受。进了办公室,林铭问温予初是否能给自己一条毛巾,温予初失手把咖啡打翻。
林铭意外地回头,看见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狼藉,耳朵红尖尖。
不过唯有这么一次而已。
不知道是谅解还是惋惜,林铭没时间去细究自己细枝末节的情感,只是暗自懊恼。还在国外的时候,即便面对欧美人,他也能与其打成一片,为什么到了国内,面对温助,却如此无所适从?
周五还没午休的时候,林铭特地叫了温予初来办公室,让他十一点去楼下早午餐店等。见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抓文件夹边缘,林铭正色道:“你当这是领导的指令,我们谈谈。”
温予初半张着嘴,几秒钟的时间没有讲话,半截柔软的舌头隐约露在外面。林铭强迫自己移开眼神,保持严肃,一直到温予初离开办公室为止都没有分神。
所以中午进店时,林铭实际忐忑。上午多少带上些强迫的意思了,温助性子是软,可是也韧,他到底会不会来,林铭也没有百分的把握。
服务员的问话他没仔细听,只喘着气,目光四下在房中逡巡。一眼看见温予初等在窗边,面朝着自己,林铭才缓过神来,一边应着服务员的问话,一边拿了菜单走到座位上。对着菜单点了一堆,才发现对面的温予初只字未言。
“是不是有点贵了……”温予初用菜单挡住半边嘴,问林铭。
林铭眼角不自觉弯了一下:“你应该比谁都要清楚我的薪水。”
温予初不响了,将头埋进菜单里,等了半晌才点好一道沙拉。林铭皱眉看了一下沙拉下面的食材表,想给他加一份肉,但是想到之前的教训,还是忍住了冲动。只是最后加了一道蔬果汁。
服务员将蔬果汁端上来时,林铭将其推向温予初,后者睁大眼睛说:
“我不喝……”
“看过了,一杯80卡,下楼一趟就差不多消耗了。”
温予初哽了一下,默默叼起吸管。
这里提供的都是早午餐,上菜很快,林铭饿惨了,上桌先吞了一份牛肉,然后才缓过来,将嘴里的食物尽数咽下去,猝不及防地开口:
“我的确偏爱你。”
温予初一抖,叉子啪嗒一下掉了,还来不及去捡,林铭抓住他,从旁边的餐具盒给他拿了一份新的,放在旁边:
“但是那不是因为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你也不要想多。”
温予初不响。
“我很欣赏你,你也值得我的欣赏。你人品很好,体贴,专业能力过关,不,顶尖。前几次事件都调解得很好,晨会没出过纰漏,就连咖啡和空调的温度都恰如其分。
“可以说,你是我见过把工作做得最出色的人。所以我非常喜欢你,珍惜你,很幸运能够拥有你作为我的助理。”
他的语调偏快,却不显得咄咄逼人,只让人产生一种真诚而热切的错觉。温予初默默地听着,眼神逐渐涣散。
“你知道,我初来乍到,很希望能与你打好关系,才会做出一些冒进之举。很抱歉让你觉得不舒服,如果有什么冒犯,你完全可以向我提出。”
林铭没有一口气说完,而是说一段,停一段,悠悠地喝一口果汁,饶有兴趣地观察温予初的反应,但是温予初持续宕着机,林铭便一口气说下去。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十秒,温予初完美的面具才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要拿餐具,手伸向一边——
“你吃沙拉用餐刀?”
温予初看向手中的餐刀,回神,哦了一声,呆愣愣地把餐刀放在一边,手又伸向餐具盒。
“你拿的是勺子。”
温予初看了看手上,想了一会儿,才拿了叉子。
林铭有点想笑,但是强撑着自己忍住。
“虽然上次答应我了,今晚你是不是还是不想来?”
“我感冒还没好。”
“我看到你早上的咖啡加冰了。”
温予初把头低得更低了,叉起一颗小番茄放进嘴里。
林铭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道:
“上次闹矛盾,你是功臣,现在他们组内芥蒂未消,需要你在场调和。”
林铭停顿片刻,观察了一下温予初的反应,随即道:
“要不然,你就当给我一点面子……再说。”
温予初吞嚼着菜叶子,心不在焉,林铭碰了碰他的小臂,才将他的注意力收拢回来。
“我也希望你能够融入团队。我欣赏你,现在这个位置配不上你,我可以帮你再……”
“好了,我知道了。升职的事情不用。”
温予初及时打断他,难以抬头面对林铭热烈恳切的眼神。
于是六小时后,温予初带着化妆包和一些随身用品,站在汤泉门口,深深,深深,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