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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六年的笔记本 这不是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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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CP的结果让沈知意在家歇了两天。
未见明确占位。CA19-9 34.2。一个看不见的病灶,一个看得见的数字。她知道病灶在生长,只是太慢了,慢到影像抓不住。她能做的只有等。等它长大到可以被看见,等活检,等手术。她讨厌等。但比等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在清华,陆时砚说的那句话——“一个一直在看你的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一个一直在看你的人。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关注你”。是“一直在看”。持续到现在。从什么时候开始?2007年。他写了十六年的笔记本。他拿到了她的CA19-9。他知道她住院。他知道她的检查时间。她知道的事情太少了,少到可怜。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长相,知道他写了那本笔记本。不知道的太多了,比如那本笔记本上“ECHO”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查。
陆时砚,清华计算机系讲师。公开信息少得可怜——论文列表、研究领域、邮件地址。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个人主页,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她把他的论文一篇一篇点开,看摘要,看作者列表,看致谢。大多数致谢都是标准的学术套话,感谢导师、感谢同行、感谢基金。但有一篇不一样。2016年,他博士第一年,发表了一篇关于时序数据预测的论文。致谢的最后一行写着:“感谢ECHO项目提供的数据支持。”
沈知意的鼠标停在那行字上。ECHO。回声。和笔记本上那个词一模一样。她截图,放大,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往下查。ECHO项目没有任何公开资料,没有官网,没有论文,没有新闻报道。她换了十几个关键词组合——“ECHO Tsinghua quantum”“回声清华物理系”“量子态 记忆回溯清华”——全部没有结果。这个项目就像被人从所有数据库里彻底抹掉了。但她在清华物理系的网站上找到了另一个名字:陆鹤亭。陆时砚的父亲。研究方向是量子信息与生物系统的交叉。页面极其简略,只有两三行字,没有任何项目列表。但她用网页快照往回翻,找到了一个已经被删除的项目条目:“2015-2020,量子态叠合与记忆回溯机制研究。”没有项目编号,没有合作单位,没有经费来源。只有一个名字——“回声”。
那天下午,沈知意约了一个人吃饭。
林淮,字节跳动的同事,技术战略部的研究员,负责追踪高校的前沿科研项目。沈知意和他做过两个月的项目,知道他手里有一份各高校实验室的非公开项目清单。两个人约在五道口的一家日料店。林淮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到,坐在靠窗的位置。沈知意到的时候,他正在翻手机,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拉了一下椅子。
“你瘦了好多,”林淮说。“生病了?”
“已经好了。”沈知意没有多解释,直接问了。“清华物理系有一个项目,‘回声’,2015到2020。你有印象吗?”
林淮正在夹鳗鱼,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把筷子放下。那个动作太明显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项目的?”
“听说的。”
林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犹豫、警觉、不安。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这个项目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里。没有论文,没有专利,没有成果汇报。我手里的清单上只有一行字,标注是‘涉密’。资金来源是清华内部的一笔定向基金,每年金额不大,但持续稳定。我查过资金流向,最后都进了物理系的一个实验室。实验室的负责人姓陆。”
“陆鹤亭。”
林淮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不少。这个项目的核心数据,来自一个人。不是公开数据集,是一个人的全量时序数据——社交动态、活动轨迹、健康记录、消费习惯。跨度十几年。这种数据量,不可能是公开数据。一定是有人长期、持续地收集和提供。而且那个人一定和这个项目有很深的绑定,否则他不会把自己的数据全部交出来。”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那本笔记本,2007年到2017年,一百多页。那不是暗恋记录,是数据采集。他用十六年的时间,把她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实验的数据集。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手指有些凉。
“谢谢你,林淮。”
“沈知意。”林淮叫住了她。“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这个项目的水很深。我查过那个实验室的非公开档案,2015年的第一批实验记录已经封存了,但我知道那上面写的第一个实验对象编号——E-001。数据来源标注的是一个个人ID。那个人,是你。”
回到车上,沈知意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E-001。她是第一个实验对象。从2007年开始采集数据,2015年录入项目数据库,2016年陆时砚换了研究方向,然后等了八年。等什么?等她重生。她发动引擎,没有回家。她把车开到了清华西门。停好车,走进校园。她没有去计算机系楼,她去了物理系的那栋老楼。红砖墙,墨绿色的窗框,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清华大学物理系”。她站在楼前,看着二楼的窗户,有一个房间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不是陆鹤亭的办公室。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宋扬。清华计算机系的博士后,陆时砚的师弟。她认识他,但不算熟。电话接通了,没有寒暄。
“宋扬,我是沈知意。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陆时砚。他是不是参与过一个叫‘回声’的项目?”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长到沈知意以为信号断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宋扬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警觉。他的语速慢了,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你知道多少?”
宋扬沉默了很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2018年冬天,有一天晚上,陆时砚喝多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在等。
“他一般不喝酒。那天是实验室的年终聚餐,他喝了几杯,不多,但他平时完全不喝,所以那几杯对他来说已经很多了。散场的时候他有点晃,我送他回去。在路上他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了什么?”
“他说‘她2024年会回来’。”宋扬的声音很低。“我当时以为他在说什么电影的情节。我说‘谁回来?’他说了你的名字。”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完就不说了。第二天我问他,他说他不记得了。”宋扬顿了顿。“但我没忘。后来我开始注意他在做什么。他博士期间换了研究方向,导师不同意,他坚持。问他为什么,他不说。但他电脑上一直在跑一个程序,不是医疗模型,是一个量子态的模拟程序,他帮物理系一个实验室做的数据处理。实验室的负责人是他父亲,项目的名字叫‘回声’。量子态叠合与记忆回溯。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像科幻小说,没在意。但我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她2024年会回来’。2024年到了。我不知道他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但沈知意,你是他唯一一个会喝多了说出来的名字。”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凉。
“‘回声’还在继续吗?”
“名义上2020年就终止了。项目结题了,实验室也关了。但陆时砚还在跑数据。量子态的模拟需要超算资源,不是一台电脑能跑得动的。他这几年的项目经费,大部分都花在了超算机时上。他导师问过他,他不解释。上个月我去他办公室,看到他桌上放着一份超算中心的机时申请表,申请理由那一栏只写了一句话:‘E-001最终验证。’”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手机。E-001。她。最终验证。他在等这一刻,等数据跑完,等模型输出,等她回来。
“沈知意。”宋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但如果陆时砚做了什么,一定不是因为项目。是因为你。我认识他十年,没见过他对任何一个人这样。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做的那一切,都在说。他的经费,他的机时,他每一个不眠的夜晚。不是因为他痴迷学术,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电话挂断了。紧接着,屏幕亮了。宋扬发来一条消息:“他不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别告诉他。”
沈知意站在物理系老楼的门口,手里握着手机。路灯的光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楼前有棵老槐树,风吹过,花瓣落了一地。她想起宋扬说的那句话——“他花的每一个小时的超算机时。”不是他一个人跑的程序,是超算,是整个集群在跑他的模型。他的经费,他的时间,他八年的等待。2018年他喝醉了,说出了那个时间点。2024年他会回来。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回来,不知道实验会不会成功,不知道她重生之后还会不会记得前世。他只是等。喝醉了才敢说出来,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沈知意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校门走去。没有开车,只是走着。穿过银杏路,穿过二校门,穿过那些她走过四年、他走过十几年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的影子从一棵树送到下一棵树。她在想,明天她要去找他。不是去计算机系楼下等,是直接去他的办公室。她要问他——你2018年喝醉了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回声”到底是什么?E-001是不是我?你花的那些超算机时,你在等什么?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是不是?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答。但这一次她不会让他走,也不会让他用“数据”两个字搪塞过去。她要听他说,说出那些他只在喝醉的时候才敢说的话。她走过二校门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物理系那栋老楼,二楼的灯还亮着。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不知道是不是陆鹤亭的办公室。她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摆着什么样的仪器,运行着什么样的程序,记录着什么样的数据。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整个生命轨迹,都被那个房间里的人,用数据和算法重新计算过了。而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算什么。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步一步的,朝着计算机系楼的方向。明天,她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