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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眠 来找你 ...

  •   沈知意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挤走了困意。物理系老楼二楼的灯,超算中心的机时申请表,“E-001最终验证”,宋扬说“他花的每一个小时的超算机时”——这些句子像代码一样在她的意识后台反复运行,停不下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坐起来喝了杯水。
      凌晨五点的时候她洗了个澡。
      早上七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衣柜前,选了一件白衬衫,深色长裤,和她去见他的前两次穿的一样。不是刻意,是她没有想过要换。
      七点四十五分,她出门了。没有吃早饭,不饿。
      车限号,她打了辆出租车。早高峰,三环堵成了一锅粥。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车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给宋扬发了一条消息,问他陆时砚今天上午有没有课。宋扬回了两个字,“三四节”。十点十分下课。沈知意让司机改了目的地,不去清华东门,去五道口。那里有一家咖啡店,在清华东门外,步行到计算机系楼大概十分钟。
      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没喝。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在想等会儿见到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九点五十分,她离开咖啡店,步行去清华东门。阳光很好,六月的北京已经开始热了,槐花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甜得有些腻。刷校友卡进了校门,穿过杨树林,经过自行车棚,走过那棵银杏树。她没有在长椅上坐下来,直接走到计算机系楼门口,站在台阶下面。
      她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几楼,所以她站在门口等。
      门口的花坛里月季开了几朵新的,比前两次见到的时候好了一些,花瓣边缘不再是焦黄的,是新鲜的粉色。她盯着那几朵月季看了一会儿,没有紧张,没有心跳加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问清楚。
      十点零八分,下课铃响了。计算机系楼的玻璃门开始有人进出。一个学生跑出来,一个老师走进去,一个外卖骑手停在门口打电话。沈知意站在台阶下,目光穿过玻璃门,看着大厅深处。十点十二分,陆时砚从走廊那头出现了。深灰色T恤,银框眼镜,双肩包背在身后。他走路的样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情。
      他走出门的那一刻,抬起眼,看到了她。
      他的脚步停了。不是慢慢停下来,是突然停的,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呼吸不平稳。他走了不远的一段路,胸口却微微起伏着。
      “你怎么来了?”他说。
      “来找你。”
      他看着她。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她看到了。她知道他在紧张,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事?”
      “你的办公室在哪?”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又动了一下。“四楼。”
      “带我上去。”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走进楼。她跟上去,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的不一样,这里的是地板蜡的气味,混着旧书和打印机的墨粉。他们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反光,她能模糊地看到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到了四楼,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她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的牌子上写着不同的名字和职称。有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书架和电脑,有的门关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陆时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南,窗户对着那棵银杏树。门上的牌子写着“陆时砚讲师”。他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书架上全是专业书籍——机器学习、生物信息学、量子计算。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外接显示器,一个黑色的保温杯,一个堆满便签纸的笔筒。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沈知意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些书脊。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
      “‘回声’是什么?”她说。
      身后没有声音。她转过身,他站在门口,双肩包还背在身后,没有放下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谁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回声’是清华物理系的一个项目,2015年启动,2020年终止。研究内容是量子态叠合与记忆回溯。这个项目的核心数据来自一个人——E-001。我是E-001,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握着保温杯,指节泛白。
      “你从2007年开始记录我的数据,用在‘回声’项目里。2016年你换了研究方向,从理论计算生物学转向临床,不是因为你想转,是因为你需要转。你需要拿到‘回声’的核心数据调取权限,需要接近那个项目的算法核心。”
      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2018年冬天,你在实验室的年终聚餐上喝了几杯酒。你不喝酒的,但那几杯让你醉了。宋扬送你回去的路上,你说了一句话。”沈知意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她2024年会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变快,不是变慢,是停了。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恢复了正常。恢复了正常,但他的脸色白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抽走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重生。”沈知意说。这不是疑问句。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说话,走廊里有脚步声。那些声音隔着门和墙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比平时稳。“模型告诉我你的死亡概率是92%。干预窗口在2024年。我没有把握,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来找我。”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你来找我,说明实验成功了。你记得前世,你知道我的名字,你会来找我。如果你没有来,说明实验失败了。你不会记得我,你不会知道我是谁。”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来了。你站在计算机系楼门口,拦住我,喊我的名字。”
      沈知意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等了多久?”
      “从2016年开始。八年。”
      八年。她想起宋扬说的那句话——“他花的每一个小时的超算机时。”八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每天写代码,跑模型,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知道他在那些没有结果的夜晚想的是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可能想过,但没放弃。
      “你为什么不说?”沈知意说。“你为什么不在2016年就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盖上的绳子垂下来,绳子的另一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挂。
      “说了你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2016年我告诉你,你2026年会死,你信吗?2024年你重生之后,我告诉你,接下来的五年里你要做手术,CA19-9会升高,你会一个人在ICU醒来,你信吗?”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是疯子。我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我只有数据和模型。数据不能让人信服,数据只能让人参考。你需要自己经历这些事,才能相信。”
      “所以你不说。你不说你会死,你不说你会重生,你不说我做了多少事。你让我一个人在医院里醒来,一个人面对CA19-9的数值,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在ICU醒来。你什么都不说。”
      “你不需要我的安慰。”
      “我需要。”
      办公室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上有一块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握鼠标,是握笔。他写了十六年的笔记本,十六年的数据采集,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沉默。她说“我需要”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比她预想的要抖。她以为自己会冷静,会理性,会用数据和逻辑拆穿他的每一句话。但此刻她站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对这个等了她八年的人,她只说出了两个字——“需要”。
      他没有走过来。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在这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某种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
      “你今天来找我,”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只是为了问这些。”
      沈知意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我想知道你在等什么。”
      “等你的检查结果。”
      “不是这个。是等我说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等你说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到了那本笔记本,想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到了他花在这件事上的每一个日夜。他不是在记录数据,他是在记录她。不是为了项目,是为了她。项目只是工具,数据只是载体,他做这一切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回声”。是她。2007年的开学典礼上那个提前三十秒结束发言的人,是大二剪了头发不习惯总用手去拨的人,是发论文时说“终于”又删掉的人,是CA19-9 34.2的那个人,是他等了八年的那个人。
      “你怕不怕?”沈知意说。
      “怕什么?”
      “怕我等会儿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怕。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确定?”
      “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沈知意。你做过的事都是你自己选的。你来找我是自己来的,你问这些问题是你自己想问的,你站在这里,也是你自己要站的。不是我算出来的,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是你自己选的。你今天走了,明天也会回来。因为你还有问题没问完。”
      沈知意看着他。“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
      沈知意的手指在身侧没忍住地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没有茧,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她的手不像他那样写了十六年的字,她的手在字节的键盘上敲了五年,敲出了无数的产品文档和需求报告。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为他写的,他的笔记本上每一页都是为她写的,他写的比她多,她做得比他少。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觉得他们之间没有谁多谁少,只有两个做了不同选择的人,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我走了,”沈知意说。
      “嗯。”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亮,她眯了一下眼睛,正准备走出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知意。”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上午的检查结果下午出来。我等你电话。”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门,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身后的门没有关,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的眼眶还酸着,她不想让他看到。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电梯缓缓下行。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宋扬。“你去找他了?”
      她回了四个字:“找过了。”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谢谢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宋扬告诉她那些话,还是谢陆时砚等了八年。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计算机系楼。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晃眼。六月的北京,槐花开得正盛,甜腻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她走到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盯着空白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第148页。今天他说,他相信我。他说他等的就是我知道的那一天。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知道了。从他在ICU门口站了四个小时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只留下空白的屏幕。
      她不需要写下来,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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