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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不一样 这很陆时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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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
像沉在水底很久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浮。光线先于声音抵达——隔着眼皮,是一片模糊的橙红色。然后是声音,很远,像是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声,每一声之间间隔不到一秒。
沈知意想睁开眼睛。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试了两次,第三次才睁开一条缝。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亮着,日光灯,没有在闪。光线有些刺眼,她的瞳孔缓慢地收缩,像镜头在重新对焦。她眨了几下眼睛,视野才慢慢清晰起来。
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不是病房里那种,是手术室里扎的大号留置针,胶布缠了好几圈,输液管连着一个电子泵,发出细微的马达声。镇痛泵,她想。术后镇痛。
身上有引流管。她能感觉到。不是疼,是异物感。从左侧腹部伸出来的管子,被胶布固定在皮肤上,另一端连着一个透明的引流袋,挂在床沿。她低头看了一眼——引流液是淡红色的,量不多,正常。
她在ICU。不是普通病房。房间里的灯比普通病房亮,床比普通病房窄,床边堆满了各种监护设备——心电监护、血压计、血氧饱和度仪、输液泵、镇痛泵。窗帘是拉上的,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沈知意躺了一会儿,把身体的状态一项一项地评估完。
体温正常。心率八十多,比术前的六十多快了一些,但考虑到手术和麻醉的影响,这个数值在可接受范围内。血压稳定。呼吸平稳。引流液颜色正常。镇痛泵在工作,疼痛控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大概三分,满分十分。
她活过来了。手术做完了。
沈知意把脸转向左边。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充电线连着,指示灯亮着绿色。
她没有去拿。不是拿不到——引流管牵着她,动作太大会扯到伤口。但她可以伸手,只是需要慢一点。她没有拿,是因为她在想一个问题:陆时砚有没有回消息。
她进手术室之前发了一条“我进手术室了”,他没有回复。现在手术做完了,她不知道他回了没有。
她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伸出手,慢慢地,拉着充电线把手机拽过来。
屏幕亮了。有消息。不是一条,是好几条。
最上面一条是早上七点三十二分发来的——是她被推进手术室之后。
“麻醉不要紧张。全麻的苏醒过程大概十五到三十分钟,你醒来的时候可能会觉得冷,正常现象,跟护士要毯子。”
下一条,七点五十二分。“手术应该开始了。顾怀书的主刀,她的胰体尾切除手术量去年是全北京第一,并发症发生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你没有选错人。”
下一条,八点四十一分。“按时间推算,现在在做胰尾游离。最关键的步骤。”
九点十五分。“胰尾切除完成了。接下来是脾切除,这一步相对快一些。”
十点零八分。“手术应该快结束了。苏醒室待一个小时左右转回病房。你醒了之后第一个感觉可能是嗓子疼,因为术中插了气管插管,正常的,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十点三十五分。“我在你病房门口。还没醒的话我等你。”
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病房门口。她在ICU,不在普通病房。他说的“病房门口”是指她之前住的那间——外科楼五层的单人病房。他不知道她手术结束后要先在ICU观察一晚。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二十一分。他等了快四个小时。
沈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条:
“我在ICU。手术做完了。正常。”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你不用等了。明天才转回病房。”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闪,又停了。循环了三四次。
最后他只发来一个字:“好。”
沈知意看着这个“好”字。它停在那里,简短到几乎没有信息量。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从第一条消息到最后一条,他发的每一条都带着句号。严谨,完整,像写论文一样精确。而这条“好”后面没有句号。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输入到一半删掉了什么。
她没有问。她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枕头旁边。
监护仪的滴声还在继续,平稳的,一秒一次。镇痛泵的马达声细微地嗡嗡响着。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脚步声,橡胶底踩在地砖上,声音被压得很低。
沈知意闭上眼睛。伤口开始疼了,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钝痛,从左侧腹部一直延伸到后背。镇痛泵在控制它,把它压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三分。大概三分。可以忍。
她翻了个身,动作很慢,一只手护着引流管,另一只撑着床沿。翻完之后她喘了一口气,看着天花板。ICU的灯比普通病房亮太多了,白得刺眼。她想起前世。不是2026年的那次住院——2026年她没有住院,确诊之后她拒绝了一切治疗。这是她第一次在ICU醒来。
她比前世多活了。
前世确诊的时候已经是IV期,肝转移,腹膜种植,手术禁忌。任何外科医生都不会给她开刀。而现在,她的胰尾被切掉了,脾也被切掉了,病灶被完整地拿出来了。病理结果还没出来,但大概率是好的。她活着。病灶被切掉了。她有概率痊愈。
她还在这里。
ICU的角落里有一台空气消毒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监护仪的滴声混在一起。沈知意在噪音里闭着眼睛,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徘徊。麻药的残余效应还在,她的思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思考,但比平时慢。
她做了一个决定。等病理结果出来,等出院,等恢复好——她要去找陆时砚。不是问问题。不是要答案。只是去找他。
这个决定不理性。她的理性中枢在反驳——这个人跟踪你的医疗数据,分析你的基因风险,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构建了一个关于你的完整模型。他的笔记本写了十年,一百三十七页。你认识他才多久?不到一个月。说不到几百句话。他给你发了一堆临床操作指南,在ICU外面等了四个小时,你就做决定了?不理性。
但那个“好”字后面没有句号。那个细节告诉她,他说“好”的时候,想说的不是“好”。他想说的东西被打断了,删掉了,咽回去了。他没有说出来。沈知意想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不是数据分析能得出的结论。这是直觉。她在产品经理的职业生涯里从来不相信直觉——所有的决策都必须基于数据和逻辑,直觉是噪音,是需要被过滤掉的变量。但现在这个噪音太强了,强到她的理性系统压不住。
她不想压了。
监护仪的滴声在她的意识边缘响了一整晚。
沈知意时睡时醒。每次醒来,她都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早上六点,护士来抽血。留置针在手背上,护士拍了拍她的血管,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抽了三管血——血常规、生化、CA19-9。CA19-9那一栏她盯了一眼,没说话。术后早期CA19-9会有波动,现在的数值没有临床意义,至少要等一个月之后才能用来评估手术效果。
七点,ICU的医生来查房。一个男医生,四十多岁,说话很快,看她的伤口、引流管、监护数据,问了她几个问题——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喘不上气,引流液的量是多少。她一一回答。他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说了一句“恢复得不错,今天上午转回普通病房”,然后走了。
八点,她被转回了外科楼五层。
推车经过走廊的时候,沈知意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和手术那天早上一样,但方向是反的。那天是往手术室去,现在是回来。
护士把她推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
护士和护工一起把她从推车转移到病床上,动作很专业,一个人托着她的背和引流管,另一个人移床单。她被安置好之后,护士调整了输液速度,检查了引流管,测了血压和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出去了。
病房安静下来。窗户朝南,阳光从白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远处是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沈知意看着天花板。这间病房和她之前住的那间格局一样,但朝向不同。家具是一样的——床头柜、陪护椅、电视机、卫生间。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充电器、那本没看完的纸质书。旁边多了一个保温袋,淡紫色的,不是她的。夏晚来过了。
她拿起手机。夏晚的消息在早上七点发来的:“我早上去了ICU门口,护士说你快转出来了,我就直接来这边等了。粥在保温袋里,你现在不能吃东西,什么时候能吃了告诉我,我重新送。”
下一条,八点二十三分:“我上班去了。保温袋里有张纸条,你无聊的时候看。”
沈知意打开保温袋。里面不是粥——是一个冰袋和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纸条上是夏晚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字很大:
“那个男的在你手术那天在走廊站了一上午。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的合作方。他的保温杯忘在椅子上了,你要不要?”
沈知意看着这张纸条,盯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打开和陆时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他发的“好”,没有句号。她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发了一条:
“走廊的椅子坐着不舒服。下次自己带垫子。”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大概过了十秒,他回了。
“嗯。”
还是没有句号。
沈知意看着这个“嗯”字,和昨天的“好”一样,短促的、没有标点符号的单字回复。她又发了一条:
“病理结果还没出来。等出来了告诉你。”
这一次他回得快了一些,大概只过了五秒。
“不要自己看报告。等医生告诉你。”
沈知意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这一次她加了句号。他再也没有回复。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枕边,看着天花板。引流管在左侧腹部的那个位置传来一阵隐隐的牵扯感,她用手护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窗外有鸟叫,叫声很亮,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点,落在她的手指上。温热的。
她在想夏晚说的那句话——“他的保温杯忘在椅子上了。”他来的时候带了保温杯。走的时候忘了。他忘了一个他每天都带在身上的东西。一个人把每天用到的东西忘在医院的走廊椅子上,说明他走的时候没有在想那个保温杯。他在想别的事情。
沈知意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个保温杯的样子。银色的,杯盖上缠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背包的拉链上。杯身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像是摔过。她想知道他今天早上用什么东西喝水。他没有保温杯了。它还在这个医院的走廊上,在某把椅子上,或者已经被护士收走了,或者被保洁阿姨扔进了垃圾桶。他会再去买一个吗。还是会在某一天回来找。
沈知意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和夏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那个保温杯,你看到了吗?”
夏晚秒回:“看到了。在护士站放着呢,你要?”
沈知意想了想。“放着吧。他说不定会回来拿。”
夏晚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跟了一条:“你确定他不是故意留下的?”
沈知意没有回。她不确定。她什么都不确定。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来过。他带着保温杯来的,走的时候忘在了椅子上。那个保温杯现在还躺在护士站的某个角落里,上面有他的指纹,杯盖上系着那根绳子。他在走廊站了一上午。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和监护仪搬走之后病房里过于安静的空白。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是顾怀书。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和平时一样,语速不快不慢:“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行。”
顾怀书走到床边,看了看引流袋,然后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病理报告单。沈知意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手指收紧了。
顾怀书看了她一眼,把报告单递过来。“手术病理出来了。胰腺上皮内瘤变,高级别,病灶直径六毫米,切缘阴性,没有淋巴结转移。分期是TisN0M0。”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拿着那张报告单,看着上面的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她也懂——原位癌,没有浸润,没有转移,切干净了。她不需要术后辅助化疗。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她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没有抖。但她的眼眶有一点酸。
“恭喜你,”顾怀书说,“你运气很好。”
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运气。是提前发现了。”
顾怀书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在病历上又写了几笔,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那个保温杯,我让人收在护士站了。你朋友要是来拿,跟护士说一声就行。”
门关上了。
沈知意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保温杯在护士站。顾怀书知道那个保温杯是谁的。夏晚告诉她的,还是护士告诉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科室可能都知道有一个男人在走廊站了一上午。而那个男人的保温杯现在还躺在护士站的某个抽屉里,杯盖上系着一根绳子。
沈知意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砚的对话框。她发了两个字:“病理。”然后把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