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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爱你 这件事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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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站在物理系老楼的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陆鹤亭发来的消息——“三楼,楼梯口右转第三间。”老楼的楼道里灯光昏暗,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她上楼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这扇门后面的人,掌握着她命运的另一个版本。
门半开着。
她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陆鹤亭坐在桌子后面,头发花白,银框眼镜,和陆时砚有七分像,但眼神不一样。陆时砚的眼神是收着的、克制的、把所有东西往里压的。陆鹤亭的眼神是放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没有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知意坐下来。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窗。窗外的银杏树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叶子绿得发亮。书架上的书很旧,有些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版本,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桌上没有照片——没有陆时砚的照片,没有家人的照片,什么都没有。
“你在查‘回声’项目。”这不是疑问句。
“是。”
陆鹤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黑色的,比普通的移动硬盘厚一些,接口也不是常见的USB,是一种沈知意没见过的规格。他把硬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回声’项目的全部数据。2015年到2020年,所有的实验记录、模型参数、量子态模拟结果。时砚不知道我有这个备份。他把公开的那些都删了,但这个备份他没删,因为他不知道。”
沈知意伸手去拿。陆鹤亭的手按住了硬盘。
“先听我说完。”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回声’项目的真正目标,不是记忆回溯。记忆回溯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是验证一个人的生命轨迹是否可以被‘编辑’。不是预测,是编辑。用量子态去改写某一个时间点上的状态。”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瞬。“编辑我的生命轨迹?”
“你的,还有别人的。但你是唯一一个成功活下来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没有表情变化的痕迹。
“你被选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的基因或命运,是因为时砚选择了你。”他顿了顿。“他从小就是一个不会选择的人。他选你,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选择一件事。”
沈知意没有打断他。
“他从2007年开始记录你的数据,不是因为他想做什么项目,是因为他只能做这件事。他不知道怎么靠近你,所以他选择记录。”陆鹤亭的语气始终很平。“2015年,我启动‘回声’项目的时候,他来找我。他说,他有一份数据,可以用在项目里。那份数据是你。他把你的全部数据交给了项目,条件是——他要用这些数据,建一个预测你生死的模型。”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我同意了。不是因为我是他父亲,是因为你的数据是全量的、连续的、高密度的。比任何公开数据集都好。项目需要这样的数据。”
“所以我是实验对象。”沈知意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
“你是。”
“编号E-001。”
陆鹤亭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个编号。”
“我查到的。”
“你还查到了什么?”
“项目的第三方资助者叫‘归墟’。不是清华,不是军方。是一个我没有听说过的机构。”
陆鹤亭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
“‘归墟’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我不知道他们的背景,不知道他们的资金来源。我只知道他们从2015年开始资助‘回声’,每年准时打款,从不过问进度,从不要求发表论文。他们唯一的要求是——所有的原始数据,都要同步给他们一份。”
沈知意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们用这些数据做什么?”
“做和你一样的事。”陆鹤亭看着她。“他们在找下一个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时砚不知道‘归墟’的存在。”陆鹤亭说。“他以为资助来自清华内部。我没有告诉他。如果他知道有一群人在看你的数据,他不会继续做那个模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硬盘。黑色的,比普通硬盘厚,接口奇怪,像是故意不让普通人读取的。
“你有没有想过——”陆鹤亭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平了。“你重生之后遇到的所有事,CA19-9的数值,手术的时间,病理的结果,时砚的出现。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可能也是被算好的?”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回声’的核心算法,不是预测,是引导。预测只是表象。真正的功能,是通过量子态的叠合去引导目标个体的行为,让目标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走向预设的时间节点。”
“你的意思是,我的重生之后的每一个决策,都是被算法引导的?”
“我不知道。”陆鹤亭看着她。“但时砚的模型在2024年5月之前输出的最后一条预测是——‘E-001将在2024年5月22日之后主动寻找数据源。’”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2024年5月22日,她重生醒来的日子。主动寻找数据源,她去清华找他。
“你的意思是,我重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去找陆时砚,不是我自己决定的,是模型算好的?”
“我不知道。”陆鹤亭说的这两个字,比她预想的要诚实。“但你可以自己判断。”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硬盘里的数据,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看了你会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他们是怎么一步一步引导你走到今天的。但你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失去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对他——对于时砚的信任。因为他也是这个算法的一部分。他的选择,他的等待,他的沉默,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意愿,有多少是算法的引导?这个问题,你看了数据之后,会一直问自己。”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响。沈知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硬盘。这一次陆鹤亭没有按。
“他爱你。”陆鹤亭说。沈知意的脚步停了一下。“这件事,不是算法算出来的。”
她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她用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几句话——“你的重生之后的每一个决策,都是被算法引导的。”“他爱你,这件事,不是算法算出来的。”
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她站在物理系老楼门口,手里握着那个黑色的硬盘,阳光照在硬盘的外壳上,反射出一道光。手机震了。宋扬。
“你跟陆鹤亭见面了?陆时砚刚才来找我了,问是不是我告诉你‘回声’的事。我说不是。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她不该知道这些。’我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但我觉得是你。”
沈知意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她不该知道这些。”他在保护什么?保护她,还是保护他自己?还是保护那个算法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
她没有回家。开车去了北医三院,约了顾怀书,做了全套的免疫系统检查。抽血的时候护士在她手背上扎了第二针才找到血管。她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是青色的血管,和重生前一样,但又不一样。
“顾医生,如果一个人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会不会是因为她的身体在排斥某种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怀书看了她一眼。“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比如说——记忆。”
顾怀书停下笔看着她。“沈知意,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CA19-9稳定,影像学没有异常。你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顾怀书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像器官移植之后的排斥反应。身体的免疫系统把移植进来的器官当成异物,试图杀死它。你的身体在排斥你的某个部分,如果那种情况发生了,你需要找到被排斥的源头,然后消除它。”
消除它。消除记忆。
沈知意拿着检查单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她在想陆鹤亭说的那句话——“他爱你,这件事不是算法算出来的。”她想相信。但她看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宋扬说“她不该知道这些”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经不相信了。她不知道他在保护什么,但她在想——如果他连她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都在替她决定,那他的爱和行为,到底是谁的意愿?
沈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知道,答案在那个黑色硬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