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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忆正在杀死宿主 八年换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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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没有马上看硬盘。她把硬盘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钥匙放在笔筒里,笔筒放在书桌上。她每天路过书桌很多次,每次都会看到笔筒,每次都会想,要不要拿出来。她一直没有拿。
不是不想。是不敢。陆鹤亭说的那些话——“你的重生之后的每一个决策,都是被算法引导的。”“他爱你,这件事不是算法算出来的。”——像两条平行线,在她的脑子里来回反复地走,始终走不到一起。
周六的傍晚,门铃响了。
沈知意从猫眼里往外看。陆时砚站在门口。深灰色T恤,双肩包,手里没有拎东西。她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收着的,是放的,像有什么事在眼睛里还没说出来,就已经被她看到了。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进来再说。”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坐下。他站在窗户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的天色。六月底的北京,天黑得晚,七点多钟还有光。远处的西山在天边画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沈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给了我一个硬盘。里面是‘回声’项目的全部数据。”
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着,指节顶出裤兜的布料。
“他还说,‘回声’项目的第三方叫‘归墟’。他说你选择了我。他说我重生之后遇到的所有事,可能是被算好的。”
陆时砚看着她,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硬盘在哪?”
“锁了。”
“销毁它。”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不像他。他说话从来不快。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想好了每一个字,不快不慢,精确。但这句“销毁它”是脱口而出的,像压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那个项目已经结束了。你已经活着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些数据是怎么来的,你只需要知道你活着。”
“这是你在替我做决定。”沈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和宋扬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指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
“你和他说:‘她不该知道这些。’你在替我做决定,陆时砚。你觉得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你觉得什么对我好,什么对我不好。你一直在替我做决定。从2016年开始,你就替我做决定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快了一些,浅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用力压着什么。
“如果我不销毁呢?”她说。
他看着她。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会后悔。”
他的语气不重,不是威胁。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一个他已经验证过无数遍的事实。
“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比我更知道什么会让我后悔?”
他没有回答。
沈知意转身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黑色硬盘。她走到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陆时砚看着那个硬盘,没有伸手。她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会销毁它的。”沈知意说。“你等了八年。你花了几万小时的超算机时。你写了几万行代码。你不会销毁它。因为你还要用它算我的第二次死亡。”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一种更细微的变化,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收紧,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拉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第二次死亡?”
“你撕掉的那一页。第150页之后,你撕了一页。上面写着——‘2026年11月17日之后,她会再死一次。生存概率8%。’”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一盏一盏亮起了灯。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2016年,你第一次跑通模型的那个晚上,就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硬盘。“知道的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坐了一整夜。我看着那个数字——92%,8%。第一次是92%,第二次是8%。数字不会骗人,但我坐在那里,想了一整夜。我在想,如果我不做这个项目,你不知道你2026年会死。你不会做手术,不会活过来,不会坐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你会和原定的命运一样,死在2026年,没有人知道你的数据被用来做了什么。你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不会知道‘回声’这个项目。你就那样死了。”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早上,我写了第一行代码。”
沈知意看着他,眼角酸涩。“你用你的八年,换了我一次重生。你还要用你的什么,换我第二次活下来?”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忽然他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硬盘。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陆时砚——”
他没有停下来。他拿着硬盘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六月的风灌进来,吹动了窗帘,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握着硬盘,看着她。
“我选过了。”
他松开手。
硬盘从六楼坠落。沈知意冲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水泥地上,硬盘摔成了几片,外壳碎了,电路板裸露在外面,像一只被摔碎的甲虫。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打在脸上。
“你疯了。”
“我没有疯。”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再算你的命了。”
他站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不是超市买的,是某个她用过的牌子,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她的眼眶酸了。“那个算法也是你。你的等待也是你。你的八年也是你。你把这些都扔了?”
“没有扔。”他看着她的眼睛。“算法是我写的。每一行代码。但选你的人是我。不是算法。”
沈知意看着窗口,风灌进来。她想起陆鹤亭说的话——“他爱你。这件事不是算法算出来的。”她看着陆时砚的眼睛,瞳孔很黑,像深夜的湖面风平浪静,她看不到底。
“你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什么意思?”
“你的免疫系统在攻击你自己的记忆。不是胰腺癌,是你的身体在排斥你前世带来的记忆。”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的CA19-9升高不是因为复发,是因为你的免疫系统在攻击你的胰腺。你的记忆正在杀死你。”
她站在窗口,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哪句是真相。
“什么时候知道的?”
“2016年。模型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等的?”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2016年我告诉你,你的记忆会杀死你,你信吗?你现在信吗?”
他不知道他等了她八年。她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他知道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找他。陆鹤亭给了她硬盘,她把钥匙放在笔筒里,她把硬盘摔碎了。
“陆时砚。”
“嗯。”
“你觉得我的记忆是应该留着,还是应该删掉?”
他看着她。沉默。
“你希望我留着,还是希望我删掉?”
他没有回答。站在她面前,像一道她永远解不开的算式。风从窗户灌进来,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她把窗户关上了。
“你走吧。”
他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留下来”。
他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热风从外面涌进来。“你的硬盘摔碎了,你爸的备份没了。‘归墟’还有一份。你自己选。”
他走了。门关上了。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水泥地上那块摔碎的硬盘,外壳碎了,电路板裸露。远处路灯亮着,小区的路灯是橘黄色的,光晕模糊。她盯着那块硬盘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扬起了地上的灰尘。
手机亮了。她拿起来。宋扬。
“沈知意,陆时砚刚才来我办公室。他说了一句话,说‘她活不了多久了’。什么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她关掉手机,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笔筒还在,钥匙还在。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找到一封很久以前的邮件——附件是她的体检报告。她点开,看CA19-9的那一行:34.2。免疫系统攻击记忆,记忆杀死宿主。
她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但她知道自己会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