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凌琳: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第十三章凌 ...

  •   第十三章凌琳:我想有个自己的家
      一
      sun和凌琳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豪门兄妹,形同陌路”。王明艳从嫁进凌家的第一天起,就在父女之间、兄妹之间扎篱笆。凌琳小时候喜欢跟着sun,sun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像一只尾巴上系了铃铛的小猫。王明艳把她抱走,说“别打扰哥哥学习”。后来凌琳长大一点,不再跟着sun了。不是不想跟,是学会了不跟。她在饭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叫sun“哥”的时候语气和叫“爸”一样,礼貌,标准,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但sun知道她会在自已房间里偷偷听sun从M国带回来的CD,知道他喜欢哪个乐队,知道他曾经想当律师。她也知道sun会在她钢琴比赛那天坐在最后一排,听完就走,从来不说。

      他们之间的关心,像两条在地下暗暗流动的水脉。表面上寸草不生,底下却把彼此最柔软的部分浸润了一遍又一遍。

      凌琳怀孕的消息,sun是从阿明那里知道的。

      是阿明主动告诉他的。是sun去理发店剪头发,阿明手里的推子在他后脑勺上游走,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沉默。然后阿明忽然说:“凌少,我要结婚了。”sun从镜子里看着他。阿明的脸在半透明的理发镜里显得有点模糊,围裙上沾着细碎的发茬,手指很稳,推子沿着sun的发际线走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和谁?”

      “小琳。”

      推子停了。嗡嗡声还在,从阿明手里传到sun的后脑勺,像一群困在金属壳里的蜜蜂。sun从镜子里看见自已的表情,不是震惊,是那种“我早就该猜到但一直没敢猜”的空白。

      “她怀孕了。”阿明说。推子又动起来,沿着sun的耳朵边缘往下走。“两个多月了。等胎稳了就去领证。”

      sun没有动。碎发从耳后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细细的,浅金色的,混着阿明剪下来的黑色发茬。他想起凌琳上一次来港大找他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穿着一条宽松的卫衣裙,他当时以为是港市换季她随便穿的。她在sun的宿舍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翻他桌上的《法理学》,说“哥,这本书好难”。他说“难就对了,不难怎么叫法理学”。她笑了,把书放回去,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哥,你要好好的”。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sun把围布扯下来。碎发洒了一地,浅金色和黑色混在一起,被理发店的日光灯照得发白。“是王明艳让你这么做的。”

      阿明的手停在半空中。推子的嗡嗡声还在。

      “不是。我是真心喜欢小琳的。”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不会让她十八岁怀孕。”

      阿明沉默了。推子从他手里垂下来,电线在椅背上绕了一圈,插头松了,嗡嗡声停下来。理发店里忽然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发出细细的、持续的声响。阿明靠在镜台边,围裙上全是碎发,手上还沾着sun的发茬。他没有看sun,看着镜子里自已的脸。镜子里的人二十出头,眼角还没有细纹,嘴角还没有下垂,但眼神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追了很久、终于放弃逃跑之后的疲惫。

      “王阿姨说,只要孩子生下来,小琳就能分到股份。我就算凌家半个儿子。”

      sun站起来。碎发从他肩上滑落,落在黑白相间的瓷砖地面上。他比阿明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能看见他头顶有一小撮白发,不是染的,是那种从发根开始就褪了色的白。

      “王明艳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公司百分之三的股份。记在小琳名下,实际由我代持。孩子满周岁之后,再转百分之二。”

      “她连自已女儿都卖。”

      阿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sun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贪婪,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一块浮木、明知道浮木撑不住自已但还是拼命游过去的光。“凌少,你不懂。我没有退路了。理发店是租的,房东下个月要涨租。我妈在老家等着我寄钱看病。我一个人在港市待了十年,什么都没有。小琳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他顿了一下。“王阿姨说,她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sun看着他。镜子里两个人,一站一坐。sun的头发只剃了一半,左边是整齐的短发,右边还是原来微卷的长度,像一个人的两面同时暴露在光线下。他没有再说话,走出理发店。港市初秋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站在骑楼下,影子被切成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像凌琳。像阿明。像他们所有人。

      二
      凌琳来找sun,是在一周之后。她穿着一条藏蓝色的孕妇裙,平底鞋,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没有化妆,嘴唇有一点干,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sun在港大后门的糖水铺等她。她走进来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sun抬起头。逆着光,凌琳的轮廓被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和sun一样的浅金色头发,和sun一样的尖下巴。他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女孩了,下巴的线条变硬了,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变深了,像一朵还没开就被摘下来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

      凌琳在他对面坐下。sun把面前的杨枝甘露推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哥,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每次来港大都让我带你去吃。”

      “因为那家糖水铺在你宿舍楼下。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sun没有说话。他用吸管戳着碗里的西柚粒,果肉被戳散了,粉红色的汁液渗进椰奶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稀释过的晚霞。

      “哥。”

      “嗯。”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sun的吸管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凌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哥,这本书好难”一模一样。不是轻松的,不是沉重的。是那种已经做了决定、不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平静。她低着头,一只手放在还没显怀的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住什么。

      “不是为了妈妈。是为了我自已。”她的声音很轻,糖水铺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把她的声音切成一段一段的。“我想有个自已的家。”

      sun想说“你才十八岁你知道什么是家吗”,想说“家不是生一个孩子就能有的”,想说“我们的家从来都不是家,是王明艳的战场,是爸的公司,是你的股份,是我的不得不为之”。但他看着凌琳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里面没有天真。没有十八岁该有的那种“我相信未来会变好”的光。只有一种“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的认命。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得太久,终于决定就地坐下,不再找出口了。

      sun把话咽回去。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碎玻璃。“好。哥养你。”

      凌琳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把杨枝甘露里的西柚粒一颗一颗舀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数。sun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他一样,偏左。小时候王明艳还没有那么恨他的时候,有一次带他们一起去公园,凌琳蹲在沙坑里堆城堡,sun在旁边用树枝写字。王明艳坐在长椅上,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的发旋一模一样”。那是她唯一一次说他们像。后来再也没有过。

      sun当天晚上就订了机票。泰国,普吉。不是港市直飞,从澳门转。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给邬昊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请假。时间不定。”邬昊回了一个字:“好。”sun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邬昊大概是全港大最懂“有些事不需要问”的人。

      他联系的是小灯。小灯是泰国人,家里在普吉有一栋闲置的老房子。不是别墅,是那种华人聚居区里的独栋,带一个小院子,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小灯说房子很久没人住了,但水电都通,他妈妈每周会去打扫一次。“你妹妹住那里,没人会找到她。我们那个社区全是华人老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打麻将,不会关心谁来谁走。”sun说“谢谢”。小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凌少,你妹妹的事,我小时候见过太多。泰国很多女孩子也是这样,被家里当筹码。你不要太自责。”sun握着手机,没说话。小灯也没有再说。

      凌琳走的那天,港市下了一场雨。sun在机场陪她办登机,凌琳拿着登机牌,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

      她没有问是什么办法。她从来不问。安检口排着队,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哗哗的声响。凌琳排在队伍里,藏蓝色孕妇裙的裙摆被空调风吹起来一点。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记路。sun站在隔离带外面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里,被金属探测器的门框吞进去。他没有走。站在机场大厅的玻璃幕墙前,看着飞机一架一架起飞。雨停了,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塔台的灯光,像一条碎掉的银河。

      凌琳在普吉过得很好。隔壁的陈阿婆教她做冬阴功,巷口的潮州阿公会帮她提重物。她每天早上去海边散步,下午坐在院子里看三角梅,傍晚去社区的小庙里点一盏灯。小灯的妈妈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终于像十八岁了。

      三
      凌琳的死,sun是从小灯妈妈的电话里知道的。

      他当时在港大的宿舍里,邬昊在看书,Devin在对着手机念成语,“掩耳盗铃”“画蛇添足”“对牛弹琴”。他的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小灯的名字。他接起来,小灯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南海和泰国湾,隔着一千多公里的海底光缆。“凌少。”只叫了一声,后面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水管里卡了一团头发。

      sun握着手机,等他说完。窗外的港市正在入夜,对面糖水铺的霓虹灯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Devin还在念成语,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小灯妈妈说完了。sun说“我知道了”。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Devin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邬昊从书桌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力度很大,像锚。

      sun是坐最早一班飞机去的。从港市到普吉,三个多小时。他没有托运,手里拎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凌琳留在港大的东西,一个没喝完的水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飞机在普吉降落的时候,热浪从舱门涌进来,带着海盐和榴莲和焚烧秸秆的味道。他打了一辆车,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窗外,普吉的街景飞速后退,五颜六色的突突车,卖椰子的小贩,寺庙的金色尖顶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王明艳站在走廊里哭,Sun还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她。她的哭声很大,像一把锤子砸在医院的瓷砖墙壁上。高跟鞋少了一只,丝袜膝盖处破了一个洞,头发散下来,脸上的妆被眼泪冲成一道一道的灰色沟壑。几个护士站在旁边,没有人上前。王明艳看见sun,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反复推拉。sun没有推开她。他站在那里,让她的指甲陷进自已的手臂,让她的眼泪和鼻涕蹭在自已的衬衫上,让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自已胸口上。他低头看着她。王明艳的眼睛是肿的,脸上的粉底被眼泪冲出两道白痕,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在哭她的女儿。不是在哭她自已的计划泡汤了,不是在哭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打了水漂。是在哭她的女儿。

      sun忽然发现,王明艳也是爱凌琳的。用她的方式。一种扭曲的、自私的、把女儿当成自已生命延伸的方式。像一株菟丝子,缠得太紧,把寄主勒死了,然后自已也活不了。他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悲。

      阿明站在走廊尽头。他靠着墙,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内脏的雕塑。sun走过去,皮鞋踩在医院的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细的、黏滞的声响。地板刚拖过,消毒水混着某种无法辨认的□□的气味。阿明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怎么知道真相的。”sun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刃。

      阿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王阿姨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说孩子生下来之后,股份转到我的名下,不是她的。说这是从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说她是妈妈,不会害她。”他停了一下。“小琳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之后,她出门,坐了一辆突突车。司机说她上车的时候很平静,报了诊所的地址,还问他能不能快一点。她赶时间。”

      sun没有动。阿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混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在王明艳渐渐低下去的哭声里。他想起凌琳走的那天,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藏蓝色孕妇裙,平底鞋,头发刚到肩膀。她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王明艳说的“你的股份”不是她的股份,“你的家”不是她的家,她只是这场交易里的一枚棋子,不对,连棋子都不如。棋子还有被吃掉之后留在棋盘上的资格。她连留在棋盘上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颗被从棋盘上扫下去的灰。

      sun没有打阿明。他只是站在那里。医院走廊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浅金色的头发在空调出风口下微微晃动。他想起凌琳说“我想有个自已的家”,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肚子上微微蜷着,像在护住什么。她护住的东西,被所有人,包括sun一起,一件一件拆成了零件。王明艳拆走了股份,阿明拆走了爱情,sun把她送到一个听不懂语言的国家,以为那是保护。不是保护,是流放。

      小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没有穿那件亮片背心,穿着一件白色的棉T恤,领口洗得有一点松。他在sun面前站定,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从左上角裂出蛛网一样的纹路。是凌琳的手机。

      “她最后打了一个电话。”小灯说。“不是打给王明艳。不是打给阿明。”

      他把手机递给sun。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是一个港市的号码。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sun认得那个号码。是凌家的座机。凌琳最后一个电话,打回了家。不是打给王明艳,不是打给阿明。是打给那个从来没有成为“家”的地方。一分四十三秒。没有人接。

      sun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碎片硌着掌心。小灯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王明艳的哭声彻底低下去了,变成一种细小的、持续的呜咽,像漏气的阀门。护士把凌琳的遗体推走了,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过,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声响。sun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部碎了屏幕的手机,看着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后面。门晃了几下,停了。

      四
      秦晨是第二天凌晨到的。sun没有告诉他要来,但他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也许是邬昊,也许是李诚,也许是他自已猜到的。sun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秦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sun从来没有见过秦晨穿成这样。像他不是来出差的,不是来开会的,不是来签合同的。是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秦晨走到他面前,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在sun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两层布料。秦晨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节哀”。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植到错误纬度的树,沉默地、固执地,把自已的根往水泥地里扎。

      “她说想有个自已的家。”sun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夜没说话,声带像两片生锈的金属互相摩擦。

      秦晨转过头看他。sun的浅金色头发已经塌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出一道细细的血口。眼睛是干的。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不知道该怎么哭。像一口井,水太深了,绳子放完了,桶还悬在半空中。

      秦晨伸出手,把sun的头按在自已肩上。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sun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秦晨比sun矮半个头,sun要弯着腰才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那个姿势很别扭,像一只大型犬试图蜷进一只猫的窝里。但他没有动。秦晨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比sun的体温低一点。

      然后sun哭了。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把整个胸腔都震动的嚎啕。像一只被车撞了的兽,趴在地上,把所有断掉的骨头都嚎出来。他的手指攥着秦晨的T恤后背,指节发白,布料被拧成一把,棉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秦晨没有动,手放在sun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像在摸一只受伤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猫。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第一道晨光。普吉的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像一颗正在融化的糖。sun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然后变成沉默。他把脸从秦晨肩上抬起来,秦晨的T恤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锁骨上,透出底下皮肤的轮廓。sun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浅金色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上的血口裂得更大了,渗出一颗细小的、圆形的血珠。

      秦晨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sun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混着那点血,变成淡粉色的液体,沿着下巴往下淌。秦晨用拇指把那道水痕擦掉,指腹很粗糙,那常年画图纸的手,擦过sun的下巴时,留下浅浅的红印。

      “秦晨。”

      “嗯。”

      “她最后打了一个电话回家。没有人接。”

      秦晨没有说话。他把sun的手握在自已手里。sun的手很大,指节突出,中指的写字茧硬得像一小块砂纸。秦晨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更细,皮肤更干。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sun的膝盖上。窗外的太阳升高了,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那小块瓷砖地面上。

      五
      凌琳的葬礼是在普吉办的。sun没有把她带回国。王明艳想带,sun说“不”。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王明艳没有再争。她的眼睛也肿着,脸上的粉底比平时擦得更厚,像一面被修补过的墙。她没有再骂sun。不是不想骂,是没有力气了。

      小灯帮忙找的寺庙,在普吉镇外一座小山上。庙不大,白色的墙壁被热带雨水冲出一道道灰色的水痕,金色的尖顶在阳光下还是亮得刺眼。和尚念经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来,混着焚香和茉莉花的气味。凌琳的照片摆在灵堂中间,是sun选的,她在港大糖水铺吃杨枝甘露那张。小灯从她的手机里找到的。照片上她低着头,勺子舀起一颗西柚粒,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像正要笑,还没来得及。sun把照片放大,裁成方形,印出来。照片边缘有一点模糊,是手机镜头对焦不准的结果。他看了很久,没有换。模糊就模糊。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把她看清楚过。

      秦晨一直站在sun旁边。穿着那件灰色T恤,昨晚洗了,挂在酒店阳台上晾了一夜,没干透,领口还是潮的。他什么都不会,不会烧纸,不会点香,不会用泰语跟和尚说“谢谢”。他只是站着。小灯的陈阿婆教他折金纸,他折了一整夜,折出来的元宝歪歪扭扭,有的像船,有的像饺子,没有一个像元宝。sun说“别折了”。他继续折。第二天早上,灵堂角落里堆了一小堆歪歪扭扭的金元宝,像一群被人遗弃的、畸形的金色小鸟。

      火化那天,王明艳哭得站不住。阿明跪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跟他说话。sun站在最前面,看着凌琳被推进去。他没有哭。从秦晨肩膀上的那场嚎啕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

      秦晨站在他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仪式结束的时候,秦晨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sun接过来。纸上是一一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有几个字写了又擦掉,留下浅灰色的橡皮擦痕。

      “sun哥哥,姐姐变成星星了。我爸爸说,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我试过了,有用的。你也试试。一一。”

      sun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凌琳的照片前面,压在那张模糊的笑脸下面。寺庙的钟声响了。普吉的太阳升到正头顶,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圆。sun抬起头。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朵云都没有。他试着找一颗星星。白天没有星星。但他还是抬着头,看了很久。

      六
      从普吉回来的飞机上,秦晨坐在sun旁边。sun靠着舷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云层,白茫茫的,像一床铺到天边的棉絮。他想起凌琳最后一次来港大找他,穿着那条宽松的卫衣裙。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抬。如果他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哥,他会把手机放下,会抬起头,会看她一眼。但人永远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这个词最残忍的地方,它永远是过去时。

      秦晨的手从扶手上伸过来,把sun的手握住。没有说话。sun把秦晨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上面写字。食指指尖划过那些交错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在中间断了一小截。sun在秦晨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秦晨低头看。“家”。

      sun把秦晨的手合上,像合上一本书。秦晨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已膝盖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怕飞走的东西。他没有看sun,看着前排座椅背后那块小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灰色的字:“请系好安全带。”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伸过来,把sun的耳机摘下来,把自已的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一一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面,弹《致爱丽丝》。弹得磕磕绊绊,中间断了两次,自已皱皱眉头,又接上去。弹完了,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表演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弹得不好但我不在乎”的笑。

      sun把视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秦晨的耳机线垂在他膝盖上,白色的,细细的,像两根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过来的输液管。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颠了一下。sun把秦晨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已膝盖上,掌心朝上。他没有写字,只是把手放在上面。像盖一个不需要印章的契约。

      阿明是在葬礼结束之后找到sun的。普吉机场的候机厅,王明艳坐在远处的椅子上,用纸巾压着眼睛。阿明从人群中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是新的,折痕还没洗开。他在sun面前站定。

      “凌少。”

      sun看着他。阿明的眼睛也是肿的,胡茬冒出来,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新结的血痂。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从里面掏空的人,只剩下一层皮撑着。sun没有回答。

      阿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过来。“这是王阿姨给我的定金。五十万。我没动。你替小琳收着。”

      sun没有接。他看着那张卡。银灰色的,和秦晨给他的那张不一样,但也是金属的,在机场的日光灯下泛着冷淡的光。“你留着。小琳不会想要。”

      阿明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他把卡放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手指的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凌少。我那天在寺庙外面看见你和那个人了。”

      sun知道他在说秦晨。秦晨站在寺庙外面的菩提树下,灰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里还捏着一张没折完的金纸。他没有走过来。他把空间留给了sun和凌琳。

      “他是你什么人?”

      “我的男人。”

      阿明沉默了很久。机场广播响了,泰语一遍,英语一遍,一个女声用没有感情的语调通知某趟航班开始登机。阿明低下头,看着自已的鞋尖。皮鞋是新擦的,鞋面上落了一小片纸灰——从寺庙带来的,黑色的,薄得像蝉翼。

      “我以前以为,你这种人不会真的喜欢谁。后来王阿姨跟我说,你为了一个男人差点跟家里断绝关系,我还不信。现在信了。”他停了一下。“他看起来比你大。”

      “大十一岁。”

      “他离过婚?”

      “嗯。”

      “有孩子?”

      “一个女儿。”

      阿明又不说话了。他抬头看着候机厅的天花板。钢架结构,玻璃天窗,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的饼。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凌少。小琳最后那个电话,是打给家里的。”

      “我知道。”

      “她打了一分四十三秒。没有人接。”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查过。那段时间,王阿姨在家。她没有接。不是不在,是不接。”

      sun看着他。阿明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恨,不是悔,是那种“我已经知道了真相但知道了又能怎样”的灰烬。王明艳在凌琳最后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座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女儿的名字,没有伸手。因为她知道凌琳要问什么。因为她的计划还没有完成,股份还没有到手,戏还没有演完。她不知道那是女儿最后一个电话。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所有人以为以后还有机会。

      阿明转身走了。黑色T恤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被一个推着行李箱的游客挡住了,又露出来,又挡住。最后消失在洗手间的拐角。

      sun站在那里。手里的登机牌被握得皱巴巴的,纸边割进掌心。秦晨从菩提树下走过来。灰色的T恤,帆布包,手里还捏着那张没折完的金纸,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走吧。”

      “嗯。”

      他们一起走向登机口。秦晨走在前面半步,sun跟在后面。机场广播又响了。凌琳变成星星的第二个夜晚,sun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凌琳坐在糖水铺的吊扇下面,藏蓝色的孕妇裙,头发刚到肩膀。她舀起一颗西柚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了。“哥,我到家了。”

      sun醒过来。舷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机翼末端的灯一闪一闪,像一颗被钉在原地的、红色的星星。秦晨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脸。sun没有动。他怕一动,秦晨就会醒。他怕秦晨醒了,这个夜晚就结束了。他把头靠在秦晨的头上,闭上眼睛。两颗头挨在一起,浅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混在一起,在飞机引擎均匀的轰鸣声中,像两只互相取暖的、被雨淋湿的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