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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缪里酒吧之夜:命运的齿轮开始生锈 第四章缪 ...

  •   第四章缪里酒吧之夜:命运的齿轮开始生锈

      一

      sun说带我去见世面的时候,表情像一个要带小朋友去游乐园的家长。兴奋、神秘,还有一点点“你等会别给我丢人”的担忧。

      “缪里,”sun说,“港市最有名的gay吧。”

      我沉默的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几点出发?”

      “九点。”

      “现在几点?”

      “六点。”

      “还有三个小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就跟我说?”

      “因为你需要三个小时做心理准备。”

      我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事实。来港市之前,我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次走进gay吧的场景。推开门,音乐声涌出来,灯光是暧昧的红色或者紫色,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这个画面我预演了三年,但真的要去了,心脏还是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确认。像一个复习了三年的考生,终于走进考场。题目难不难另说,光是把卷子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值得所有熬夜的夜晚。

      我打开蛇皮袋。蛇皮袋还塞在床底下,奶奶说留着装换季衣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皮衣。这件皮衣是我在老家县城一家叫“潮流前线”的店里买的,花了两百块。店老板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大城市的年轻人都这么穿。我当时信了。现在拿在手里,觉得手感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和港市街头那些年轻人穿的不太一样。

      “你认真的?”sun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怎么了?”

      “你打算穿这个去?”

      “有什么问题?”

      sun走过来,拎起那件皮衣,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从震惊,到困惑,到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这件衣服,”sun斟酌着措辞,“很有……个性。”

      “说人话。”

      “它看起来像窗帘改的。”

      我低头看了看皮衣。黑色的,亮面的,拉链是银色的,胸口有两个装饰性的口袋,肩膀上有两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带子。被sun一说,确实有点像窗帘。奶奶房间的窗帘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我们县城最流行的款式。”我说。

      “县城和港市之间,隔着一整个时尚进化史。”sun把皮衣放回我手里,“但没关系。你是去缪里,不是去时装周。缪里的人不看衣服。”

      “那看什么?”

      “看脸。”

      我更绝望了。

      sun拍拍我的肩膀。“没关系,你还有三个小时。我们可以想办法。”

      二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缪里酒吧门口,穿着sun的白色T恤(他说黑色皮衣会让我看起来像“试图伪装成霸道总裁的高中生”,而白色T恤至少“朴素”)、自己的黑色长裤(sun说这条勉强过关)、以及我的那双“洗到发白的”被sun评价为“不是复古是破旧”的帆布鞋。

      头发是sun帮我抓的。他用了一种叫“发蜡”的东西,把我的头发往后抓,露出额头。我照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我。不是变好看了还是变难看了的问题,是“邬昊”这个人的某种熟悉感被破坏了。我看了二十年的那张脸,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好看。”sun说。

      “你确定?”

      “确定。”

      “你每次说‘确定’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在说谎。”

      su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说真话的时候会加很多修饰词。‘我觉得还可以’、‘应该是好看的’、‘以我的审美来说还行’。你说假话的时候,只说一个字。‘好看’。‘确定’。‘行’。你在用简洁伪装笃定。”

      sun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盆栽。“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第三周。你骗我说食堂有满减的时候。”

      “那是很久前的事了。”

      “嗯。”

      “你记了这么久?”

      “我记性好。”

      sun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有两个想法。第一,邬昊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第二,他以后再也不敢骗邬昊了。两个想法后来都被证明是错的,邬昊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十倍,而sun后来还是骗了他无数次,只是每次都会被拆穿。

      缪里酒吧的门口排着队。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直线,是一团一团的,三五成群,聊着天,抽着烟,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队伍里绝大多数是男人,也有几个女生,穿着大胆,妆容精致,和男伴勾肩搭背,分不清是闺蜜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我注意到一件事:没有人看我。

      不是那种“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的不看,是真正的、完全的不注意。我站在队伍里,像一个水滴落进海里,瞬间就被吞没了。没有人在意我穿的是不是窗帘改的皮衣,没有人在意我的发型是不是sun抓的,没有人在意我脸上那种“第一次来gay吧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僵硬。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老家,所有人都在看我。不是因为我好看,是因为我“不一样”。谁家的儿子二十岁还没交女朋友,谁家的孩子在街上和男孩子走得太近,谁家的邬昊考了全县第一但“性格有点孤僻”。那些目光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在我身上,不痛不痒,但永远脱不掉。

      在港市,没有人看我。这层薄膜终于被撕掉了。

      “紧张吗?”sun问。

      “不紧张。”

      “你抠手指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三倍。你紧张的时候会抠手指。”

      我放松手。“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跟你学的。”sun笑得像一只偷到骨头的狗。

      三

      缪里里面的光线比我想像的要暗。不是那种浪漫的暗,是那种“你看得见人但看不清人脸”的暗。吧台是一条长长的蓝色光带,调酒师在光带后面晃动,像在水族箱里工作。舞池中央有一个不大的舞台,上面挂着几盏射灯,红的紫的蓝的,把舞台照得像一个融化的彩虹。

      音乐声很大。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大,是那种“你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但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大。低音很重,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胸腔上,和心跳抢着节拍。

      sun拉着我穿过人群,找到一个角落的卡座。说是卡座,其实就是一圈沙发围着一张矮桌。sun一屁股坐进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腿翘起来搭在桌沿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你经常来?”我问。这句话我用了喊的,但声音还是被音乐吞掉了一半。

      “还行。”sun也用喊的,“我爸有段时间想让我接触‘社会各阶层人士’,我就选了这里。”

      “你爸知道这是gay吧吗?”

      “不知道。他以为这是一家‘年轻人聚集的潮流夜店’。”

      “你没告诉他?”

      “他没问。”

      sun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sun和他爸的交流方式,后来我慢慢了解了:他爸不问,他不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客气的、像商务合作伙伴一样的关系。他爸给他钱,他收下。他爸给他安排学校,他去上。他爸让他“接触社会各阶层人士”,他就去缪里。每件事都完成了,每件事都没有真正被讨论过。

      一个MB走过来。sun叫他小灯。

      小灯穿了一件黑色的毛线背心,里面什么都没穿。背心的领口开到胸口以下,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他的皮肤在蓝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细腻得不像真人。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特别,不是走,是流。像水一样,从人群缝隙里流过来,流到sun身边,流到他腿上。

      “凌少~”小灯的声音比音乐高八度,“想死你了~”

      sun往旁边挪了挪,小灯就顺着他的动作滑到沙发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今天带了朋友?”小灯越过sun看着我,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小帅哥,第一次来?”

      “嗯。”我说。然后发现自己只发出了一个气音,音乐声太大,连自己都听不见。我清了清嗓子,加大音量:“嗯。”

      “叫什么?”

      “邬昊。”

      “邬昊,”小灯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嘴唇在“昊”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什么食物,“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奶奶。”

      “你奶奶很有文化。”

      “她只上过三年小学。”

      小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像一声被音乐吞掉的咳嗽。“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转头对sun说,“你这个朋友,比你有意思。”

      “我知道。”sun说,语气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四

      然后JK出场了。

      舞台上的射灯从彩色变成了暖黄,像有人把黄昏搬进了地下室。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走上来,衬衫只扣到第三颗。不是那种刻意露出胸肌的扣法,他很瘦,锁骨凸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渠,是那种“扣子自己松开了我也懒得管”的随意。

      他抱着一把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凳子的横撑上,另一只脚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面。灯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能看见睫毛投下的影子。

      然后他开始唱。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样回不来
      我已不会再对谁 满怀期待”

      是《安河桥》。我听过这首歌,在老家那台内存256MB的山寨手机里,音质差得像隔着三层棉被。但JK的版本不一样。他的声音不厚,甚至有点薄,但那种薄不是脆弱的薄,是刀刃的薄,轻轻划过去,你没感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出血了。

      我的心脏停跳了大概两拍。不是心动,好吧,就是心动。但那种心动不是“我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动,是“我想成为能唱出这种歌的人”的心动。JK唱歌的时候,整个人是发光的。那种光不是舞台灯光打上去的,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像一个灯笼,纸很薄,火很亮。

      “你流口水了。”sun凑过来说。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干的。

      “骗你的。”sun笑得肩膀直抖,“但你刚才的表情,确实像看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你的眼神像Devin看到虾饺。”

      我决定闭嘴。因为再多说一句,sun就会再多笑一分钟。而且他说的,大概是对的。

      小灯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光线太暗,我只看到一个轮廓。高,瘦,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露肉的地方,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不小心走错片场的商务人士。

      “李诚。”那个人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温度比我的低一点,握力刚好。不是那种“我要展示我的力量”的用力,也不是那种“我其实不想碰你”的敷衍。恰到好处,像练习过很多遍。

      “邬昊。”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的额头(我的额头被sun抓上去的头发露出来了)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很短的一瞬,短到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sun和李诚开始聊天。他们聊的内容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关于什么生意、什么人、什么投资。sun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手势很多;李诚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在音乐里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头沉进水里。

      我开始喝桌上那杯绿色的饮料。sun说这叫“绿意丛生”,是缪里的招牌鸡尾酒,酒精含量很低,“适合你这种第一次喝酒的人”。我喝了一口。味道像兑了酒精的风油精,又凉又辣,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

      我又喝了一口。适应了。其实也不难喝。

      我再喝了一口。杯子空了。

      小灯又端来一杯。这次是蓝色的,叫“深海炸弹”。sun想拦,没拦住。我喝了一口。比绿色的好喝,甜一点,但后劲更大。我能感觉到酒精从胃里往四肢扩散,像有人在身体里开了一台暖风机。

      然后是第三杯。颜色不记得了。第四杯。味道不记得了。第五杯。连杯子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去跟那个唱歌的人说话。他叫JK。他唱歌的时候会闭上眼睛。他的衬衫扣子松开了第四颗,锁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在灯光下像一小片没有被踩过的雪地。

      我站起来。

      世界晃了一下。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晃,是那种“地板突然变软了”的晃。我扶着桌子,等世界稳定下来,然后朝舞台走去。

      后来sun给我复盘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他说的版本是这样的:

      邬昊站起来,走了两步,方向是对的,朝着舞台。但第三步开始偏左,第四步偏右,第五步直接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直直地朝李诚走过去。sun说邬昊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像在执行一个精密的任务,只是那个任务和他身体执行的方向完全不统一。

      走到李诚面前的时候,邬昊被地毯绊了一下。缪里的地毯是那种长毛的、深红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的老地毯,整个人往前扑,李诚伸手扶住了他。

      邬昊抬起头,看着李诚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差点碰到。音乐声在这一刻恰好进入一个低音段落,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点。

      “你好,”邬昊说,声音大得周围几桌人都转过来看,“我叫邬昊,是top。”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sun笑得从沙发上滚了下去。小灯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李诚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满嘴酒气、自称是top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哦,”李诚说,“那挺巧的。我也是。”

      这是sun复盘的版本。我自己记得的版本是:我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就在李诚怀里了。中间的过程全部丢失,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我只记得他的手臂圈着我的腰,力度不大,但很稳。他的西装面料贴着我的脸,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某种我买不起的洗衣液。

      我还记得他说“那挺巧的,我也是”的时候,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嘲笑的意味,是那种“这件事真的很有趣”的意味。他低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自己跑进家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动物。

      后来的事情更加模糊。我记得有人把我扶起来。我记得sun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我记得李诚说“我送他回去,你换个”。我记得坐在车后座,脸贴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凉的,很舒服。我记得有人把我放在床上,帮我脱了鞋。我记得一只手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很轻,像在试体温。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渴。渴得像有人在我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第二个感觉是光。窗帘没拉好,一道阳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好劈在我眼睛上。第三个感觉是疼。头疼,胃疼,还有某个不可描述部位的隐隐不适。

      我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把昨晚的碎片拼起来。缪里。绿色饮料。蓝色饮料。JK唱歌。李诚。我叫邬昊,是top。那挺巧的,我也是。

      让我死。

      我坐起来,动作太快,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敲了一下。我捂住头,等疼痛过去,然后环顾四周。酒店房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两片止痛药、一张名片。

      我拿起名片。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得像假的一样。上面只有两行字:李诚。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邮箱。像在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叫李诚,以及怎么找到我。其他的,你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我拿起水,把止痛药吞了。然后我看到了第三样东西,一沓钱。压在名片下面,红色的钞票,整整齐齐,厚度大约是我半年的生活费。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困惑。他给我钱干什么?昨晚的酒钱?不对,sun说缪里是他常去的地方,记账就行。打车的钱?不对,他送的我。那是……然后我的大脑给出了一个答案,一个让我从脖子红到耳根的答案。

      他把我当成那种人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沓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愤怒的空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的空白。在我的经验里,从来没有一个早上是这样的——醒来,床头有钱,名片,和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我说我是top,他说他也是。

      我应该生气的。他把我当成MB了。他在侮辱我。我应该把钱摔在他脸上,把名片撕碎,然后一辈子不再见这个人。

      但我没有。我坐在床边,把钱数了一遍。数目确实是半年的生活费。我把钱装进钱包,把名片夹进学生证后面。然后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糟透了。头发乱得像鸡窝,sun抓的发型早就塌了,现在只剩下一团蓬松的、向各个方向支棱着的乱毛。眼睛肿了,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颗痘痘。白T恤皱成一团,领口还有一块不知哪来的黄色污渍。

      我用冷水洗了脸,漱了口,把头发勉强压下去。然后给sun打电话。

      “醒了?”sun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得可恨。

      “嗯。”

      “感觉怎么样?”

      “像被卡车碾过。”

      “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好了。”

      “什么第一次?”

      “喝醉的第一次。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

      sun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听见背景音里有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在吃早餐。“帝豪8317,你房间号。我吃完过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

      “李诚告诉我的。”

      “你和李诚什么关系?”

      “朋友。他是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邬昊。”

      “嗯。”

      “他是不是给你留钱了?”

      我的沉默大概比刚才长了一秒。sun捕捉到了。

      “他刚让我去接你的时候,问了我你的经济情况。”sun说,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他不是在侮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会用钱表达。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太会做人。”

      我没说话。

      “钱你收着。”sun说,“不要觉得欠他。他给人钱的时候,从来不指望还。”

      “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就不用跟人有关系了。”sun顿了顿,“给钱是最简单的关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不用记挂,不用联系,不用付出感情。他给所有人钱,是为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我看着钱包里那沓红色的钞票。一个用钱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人。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一个我还没见过的锁孔里。我没有转动它。我只是把它留在那里,知道以后可能会用到。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观察。跟你学的。”

      sun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房间里,手里还拿着那张名片。李诚。一个电话号码。用钱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人。

      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李诚。西装扣子系到脖子。手很干。洗衣液很贵。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合作对象。用钱保持距离。”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扶我的时候,手臂很稳。但是个烂人。”

      六

      sun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不是我弄乱的,但我还是收拾了。把被子叠了,把用过的毛巾挂好,把桌上的空水瓶,还有地上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不是因为素质高,是因为不想让sun看出端倪。虽然他大概根本不会知道。虽然这只是一个我自己才会在意的、毫无意义的细节。

      “走了。”sun推开门,看了我一眼,“你脸色很差。”

      “头疼。”

      “不是头疼。是心里有事。”

      “没有。”

      “有。”

      “没有。”

      “邬昊,你每次说谎的时候,会看对方的左耳。”

      我下意识把视线从sun的左耳移开。“我没有。”

      “你现在在看我的右耳。”

      我放弃了。“你能不能不观察我?”

      “不能。跟你学的。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是《天龙八部》里的。”

      “你也看武侠?”

      “我奶奶有全套金庸。繁体字,她只上过三年小学,但金庸她看了五遍。”

      sun沉默了一下。“你奶奶到底是什么神仙?”

      “一个只上过三年小学、看过五遍金庸、会写毛笔字、会做油泼辣子的西北老太太。”

      “我想认识她。”

      “寒假跟我回去。”

      “真的?”

      “假的。”

      “你刚才说谎的时候看的是我左耳。”

      “……真的。”

      sun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捡到钱一样。我不懂这有什么好开心的。回西北老家的火车要坐二十六个小时,硬座,过道里挤满了人,厕所永远排着队,泡面味和脚臭味混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令人终身难忘的春运气息。sun这种坐头等舱的人,大概撑不过三小时。

      但他笑得很开心。所以我没把这些说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sun在出租车里突然问我:“你觉得李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帅吗?”

      “……还行。”

      “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犹豫了大概一点五秒。说明你觉得他帅,但不想承认。”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港市的街景从车窗上滑过去,骑楼、茶餐厅、糖水铺、卖金鱼的老街、挂满霓虹灯的十字路口。这些景色一个月前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现在已经开始有了轮廓。我知道从这条街拐过去是学校后门,后门那条街往里走五十米是老马记,老马记的牛肉面加两份肉是十八块。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帅不帅。我没注意他的脸。”

      “那你注意什么了?”

      我回想了一下。手。温度。洗衣液的味道。扶我时的力度。“他的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我说。

      “就这个?”

      “还有他的手很干。”

      sun用一种“你完了”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意思?”我问。

      “一个人开始注意另一个人的手的时候,”sun说,“就离注意他别的地方不远了。”

      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完全睡不着的那种失眠,是睡着了但一直在做梦的那种失眠。梦里我在缪里酒吧,灯光是蓝色的,音乐是低音的,JK在舞台上唱歌。我站起来想走过去,但地板像跑步机一样往后滑,我怎么走都走不到。然后有人扶住了我。他的手很干,温度比我的低一点。他说“那挺巧的,我也是”。我抬起头想看他的脸,但灯光太暗,只看到一个轮廓。

      然后我醒了。

      宿舍里很安静。Devin在打呼噜,声音不大,像一只被蒙在被子里的猫。sun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一个身。余寻的床帘里还亮着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又在看漫画了。他每晚都看到很晚,不知道是什么漫画能让他看那么多遍。

      我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李诚那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梦见他了。没看清脸。”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枕边,闭上眼睛。窗外的港市还在醒着,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有虫鸣,隔壁宿舍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像下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我已经开始习惯的白噪音。但今晚它不太管用。我的脑子里还在转。

      名片。钱。“那挺巧的,我也是。”手很干。洗衣液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明天还有宪法课。明天还要帮Devin改他那篇关于“港市茶餐厅文化中的身份认同”的论文,他写了三页纸讨论虾饺,被教授批回来,批语是“这不是人类学论文,这是菜单”。

      明天sun大概又会编一个新的理由请我吃饭。明天余寻的床帘还会拉着。明天港市的太阳还会和空气里的水汽联合起来搞我。明天一切照旧。

      除了我钱包里多了一张名片,和一笔不知道怎么还的钱。除了我脑子里多了一个没看清脸的人。除了我开始注意一个人的手。

      我在被子里把那张名片摸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李诚。一个电话号码。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得像假的一样。

      我把名片放回学生证后面,把手机塞回枕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天花板上,余寻床帘漏出的那道光还亮着,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没来得及收走的钓鱼线。

      我盯着那根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sun照例比我早起。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买好早餐坐在床上吃了。肠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和花生酱的味道。

      “醒了?”sun嘴里塞着东西,“给你带了。牛肉肠粉,加蛋,少葱,多酱。”

      “你怎么知道我吃肠粉的喜好?”

      “上次你说过。你说老马记隔壁那家的酱汁比老马记好,但肠粉皮不如老马记薄。你还说葱不要放太多,会盖住牛肉味。”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记了。”

      我看着那份肠粉。透明的粉皮,深色的酱汁,几粒白芝麻。sun甚至记得我上次说“芝麻多一点会香”。

      “sun。”

      “嗯。”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sun停下筷子,想了想。“不是。对邬昊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也会记我的事。”sun说,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的港市早晨,“我哼歌的规律,我说谎的规律,我高兴和难过的区别。你都记着。没有人记过我的事。”

      窗外传来港市清晨的声音,楼下早点摊的吆喝,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远处码头轮船的汽笛。这些声音和一个月前一样,又不一样。一个月前它们是陌生的白噪音,现在它们是有名字的老熟人。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肠粉。酱汁是微甜的,带着沙茶和花生酱的复合香气,和肠粉皮糯糯的口感叠在一起,刚刚好。不是老马记的味道,是另一家的味道。sun为了买这家,大概多走了十分钟的路。

      “好吃吗?”sun问。

      “还行。”

      “你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观察我?”

      “不能。跟你学的。”

      肠粉吃完了。sun收拾盒子的时候,突然说:“邬昊,你把李诚的名片收好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收了?”

      “因为你没有扔掉。”sun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我,“你没有扔掉,说明你想再见到他。”

      我没说话。

      “没关系。”sun说,“想见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每天想见一个人好几次。”

      “谁?”

      “不告诉你。”

      “秦晨?”

      sun的耳朵尖红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手机屏保是他。”

      sun下意识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动作之快,像被抓赃的贼。“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上周。你去洗澡,手机放桌上,屏幕亮了一下。”

      “你视力不是不好吗?”

      “戴了新眼镜。”

      sun用一种“我这是自作自受”的表情看着我。‘他的新眼镜是我配给他的。他观察我,我观察他。他记我的事,我记他的事’。这大概就是sun说的“是朋友”的意思,不是一起吃饭一起上课的表面朋友,是“我记住了你眯眼睛的动作,你记住了我哼歌的规律”的那种朋友。

      后来sun告诉我,那天早上他其实想问我一件事。他想问:如果你再见到李诚,你会跟他说什么?但他没问。因为他知道我的答案会是“不知道”。而“不知道”在我这里,通常意味着“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我在那张看不见的表格里,李诚那栏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梦见他了。没看清脸。但记得他的手。备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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