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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论第一次开房后如何优雅地拉黑一个人 第五章论第 ...

  •   第五章论第一次开房后如何优雅地拉黑一个人

      一
      关于那晚的若干补充说明

      我叫李诚。三十一岁。上市公司副总。

      如果你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我的名字,大概会得到以下关键词:青年才俊、白手起家、低调神秘。如果你在港市商圈打听我,大概会听到:谈判桌上不要和他对视超过三秒,会被他带节奏;酒局上不要坐他旁边,会被他灌到失忆还觉得自己赚了;以及,不要试图给他介绍对象,他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份有瑕疵的合同。

      这些评价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比如“不要给他介绍对象”那条。那是我让sun帮我散布的。因为懒得应付。因为我见过的所有人,无论男女,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会被我归类。A类:可合作。B类:可培养。C类:需要保持距离。D类:麻烦,尽量远离。

      这个分类系统运行了十年,从未出错。

      直到邬昊出现。

      他不属于A、B、C、D任何一类。他属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类。这个类别是我临时加的,专门为他开的。如果按照我原来的分类逻辑,他应该被归入D类。麻烦,尽量远离。第一次见面就喝醉,喝醉了就摔进我怀里,摔进我怀里就宣布自己是top,宣布完就亲我。牙齿磕到我的下唇,疼了好几天。然后把我拉黑。电话、微信、支付宝,全面拉黑。我换了三个号码打过去,他接起来听到我的声音就挂。我让sun传话,sun说他“正在气头上”。我问他气什么,sun说“你猜”。

      我不会猜。我的“人类行为预测模型”在他身上完全失效。这套模型是我做投行时开发的。通过微表情、语速、用词习惯、肢体动作,预判对方的下一步行为。准确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在邬昊身上,准确率为零。

      比如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摔进我怀里,抬起头看我。按照模型预测:一个第一次来gay吧、喝得烂醉、自称是top的年轻男孩,下一个动作应该是:要么推开我强撑面子,要么顺势撒娇。两个选项,概率各百分之五十。

      他选了第三个:亲我。

      用撞的。

      我的下唇疼了好几天。我的心跳乱了好几天。我的预测模型宕机了好几天。

      他亲完之后,盯着我看。眼神迷蒙但认真,像一只喝醉的猫。明明路都走不稳了,还要用那种“我很清醒”的眼神瞪着你。他说:“我叫邬昊,是top。”我说:“那挺巧的,我也是。”

      这不是骚话。这是我的本能反应。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紧张,越要说骚话。不是故意的。是大脑在紧张状态下会自动检索“此时此刻最不合适说什么”,然后让我的嘴把它说出来。sun说这叫“社死型防御机制”。我觉得他总结得很准确。

      那天晚上我紧张。不是因为被亲了。是因为亲我的人是他。

      二
      关于sun和酒吧的若干背景

      在说邬昊之前,先说sun,我认识的sun。

      我认识sun是在三年前,一场地产项目的签约仪式上。他替他爸出席,穿了一件亮蓝色西装,头发染成浅金色,在一群黑白灰的中年人中间,像一只误闯企鹅群的金毛。签约流程走完之后,他走过来递名片,说“李总,以后多关照”。我说“你成年了吗”。他说“二十二了”。我说“看不出来”。他说“你也是”。我说“我三十一”。他说“看不出来”。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对话。互相攻击,互相欣赏。后来在缪里偶遇,发现我们坐在相邻的卡座,各搂着一个男孩。我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那种“原来你是同类”的笑,是那种“原来你也在演戏”的笑。那晚我们甩开了各自的“约会对象”,坐在一起喝了一杯。准确地说,他喝了一杯“绿意丛生”,我喝了一杯苏打水。他说你来自gay吧喝苏打水?我说我喝醉会断片。他说断片好啊,断片才能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我说我平时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事。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敢不敢不戴面具跟我聊一次?”

      这个人的洞察力,和他的穿着品味成反比。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聊他爸,聊我妈,聊他在M国被当成“凌叔叔送回来的孩子”,聊我在港市被当成“李总的私生子”(后来证实不是,但谣言比我本人跑得快)。聊到最后,sun说了一句话。他说:“李诚,我们这种人,表面上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所以看到什么就想要什么,拿到什么就攥着什么。攥得手都疼了,还是不敢松。”

      我说你这个比喻太文艺了。他说那你来一个。我说:“我们这种人,像在自助餐厅里吃到饱的客人。明明已经撑了,还在往盘子里夹。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怕。怕下一道菜就没有了,怕别人把我们的份拿走,怕站起来去洗手间回来桌子被清空了。所以一直吃,一直吃,吃到想吐也不敢停。”

      sun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比我严重。”

      “哪方面?”

      “病入膏肓方面。”

      那天之后,我们成了朋友。不是那种一起喝酒一起泡吧的表面朋友。是那种可以在凌晨三点打电话说“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的朋友。sun会问我梦到什么。我说梦到自助餐厅的菜真的被收走了。他会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该找个能帮你占位子的人。”

      “什么意思?”

      “一个人去自助餐厅,总要留一个人看桌子。不然你去拿菜,回来桌子就被清了。你需要一个人,坐在那里,帮你看着你的位子。你去拿菜,他帮你看着。他去拿菜,你帮他看着。这样两个人都能吃到热的东西。”

      我说你这个比喻比我那个还复杂。他说因为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怎么让你听懂。

      现在我好像找到那个人了。但那个人把我拉黑了。

      三
      关于邬昊长得像谁的若干补充

      第一次在缪里见到邬昊,我以为是自己的漫画看多了出现了幻觉。

      他坐在sun旁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T恤,头发被抓成一种奇怪的往后倒的发型,露出额头。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但挡不住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大,很圆,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睁大,像是在努力看清你,又像是怕你看清他。

      他长得像《探索者》里的麻见。

      不是那种形似麻见的漫画人物,和真人有生殖隔离。是神态。那种明明紧张得要死却硬要装作云淡风轻的神态。那种被人盯久了会下意识咬下嘴唇的习惯。那种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但笑意到达嘴角之前会先在眼睛里亮一下的节奏。

      我是《探索者》的忠实读者。从大学开始追,追了十年。书架上那套日文原版是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包了《浮士德》的书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sun说我是“用德国哲学包装日本欲望的伪君子”。我说这叫“双重身份管理”。他翻了个白眼。

      麻见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不是因为他帅(漫画里谁都帅),是因为他有一种“我知道自己很麻烦但我就是这样的”的坦荡。他从不道歉。不是不认错,是不用嘴道歉。他用行动。他会在对方冷的时候把外套递过去,但递的时候什么都不说,眼睛看着别处。他把温柔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下面,像俄罗斯套娃,打开一个还有一层,再打开还有一层,最里面那颗小小的、软软的,才是他真正的自己。

      邬昊也有那种套娃感。

      表面上,他是那个从西北小县城考到港大的学霸,穷但自尊心强,嘴上永远挂着“我是top”。这是最外面那层套娃。打开一层,里面是那个会在醉酒后叫“奶奶”的小孩,是那个把老干妈一字排开舍不得吃的人,是那个在图书馆咬笔帽咬到笔帽全是牙印的人。

      再打开一层,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这是我建立“邬昊研究”文件夹的初衷。不是变态。是学术兴趣。好吧,sun说这就是变态,因为他也是。但他也说,以我的社交能力,变态是我唯一能正常开始一段关系的方式。我竟然无法反驳。

      四
      关于那晚的详细经过(含邬昊先勾引我的铁证)

      那天晚上邬昊喝醉了。三杯“绿意丛生”,两杯“深海炸弹”。sun说他拦过,没拦住。邬昊抢酒喝的速度比他抢食堂最后一份红烧肉还快。喝完之后他站起来,朝舞台走去。sun说他当时的表情非常认真,像在执行一个精密的任务。但他走的方向和舞台完全相反。

      他朝我走过来了。

      走了五步。第一步还算直线。第二步开始偏左。第三步偏右。第四步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第五步,他没有迈出第五步。因为我已经站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可能是怕他摔倒。可能是怕他摔倒之后被别人扶起来。我的预测模型没有给出任何指令。我是凭本能动的。

      他摔进我怀里。手抓住我的西装前襟。力度很大,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当时想:他一定很害怕。不是因为摔跤害怕。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喧闹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环境里,他害怕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大了一圈,瞳孔因为酒精而微微涣散,但里面有一点光。那点光很亮,像有人在眼睛里点了一根蜡烛。他说:“你好,我叫邬昊,是top。”

      我说:“那挺巧的,我也是。”

      这不是骚话。这是我的防御机制。我紧张。因为他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他嘴里酒精的味道,风油精味的酒精,甜的,辣的,乱七八糟的。我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我能数清他鼻梁上有几颗浅浅的雀斑。

      然后他亲了我。

      用撞的。嘴唇撞在我的嘴角,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唇。有一点疼,还有一点铁锈味,后来照镜子发现磕破了皮。他的嘴唇很软,很热,和他的手一样热。他亲完之后没有退开,就那么贴着我的嘴角,呼吸喷在我脸上,又热又湿。

      他说:“我早就想亲你了。”

      我的心跳停了。不是修辞,是真的停了。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个被突然握紧的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重新开始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从什么时候?”我问。我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这也是防御机制。紧张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变低,像在给自己壮胆。

      “从你一出现的时候。”他说。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还抓着我的西装前襟,但力度从“救命稻草”变成了“我不想松”。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的扣子。”他说。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怎么说呢,像一个喝醉的小朋友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忍不住要分享。“你的脖子会怕冷吗?还是你喜欢别人看到你的脖子?”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系到最上面一颗,显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到整个人都在抖,额头抵在我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有点痒。他的洗发水是某种超市开架品牌,香味很普通,但混着他身上的体温,变得不普通了。

      “你这个人,”他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比看起来有意思。”

      “谢谢。你比看起来醉。”

      “我没醉。”

      “你能从我身上起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起来之后,我就没有理由靠你这么近了。”

      我活了三十一年,被人用各种方式表白过。有人送我名表,有人在酒店楼下等我到凌晨,有人把房卡夹在合同里递给我。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我不能起来因为起来之后就没有理由靠你这么近”的方式表白。而且这个人还醉得站不稳。而且这个人半小时前还在盯着舞台上的JK流口水。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醉话?”我问。

      “确定。”

      “你明天醒来会记得吗?”

      “会。”

      “如果不记得呢?”

      “那你就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说,昨晚你亲了我。你还说,你从进门的时候就想亲我了。你还说,我的扣子每一颗都很帅。然后你说,你不能起来,因为起来之后就没有理由靠我这么近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是装醉的。”

      “哪部分?”

      “从‘我叫邬昊是top’开始,都是装的。”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确实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瞳孔还是微微涣散着。装醉是假的。他确实醉了。但他也确实在借着醉意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这种状态我见过。sun说这叫“酒精辅助型勇气”。喝到刚好能放下自尊、但还没到失去意识的那个临界点。那个临界点很难把握,大多数人要么喝不够,要么喝过头。邬昊把握得刚刚好。

      “你装醉是为了亲我?”

      “对。”

      “为什么?”

      “因为清醒的时候不敢。”

      “为什么不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因为清醒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我是一个从西北小县城来的穷学生,而你在闪闪发光。清醒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清醒的时候,我会想起来,你值得更好的人。”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心疼。是那种看到一个小朋友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但又随时准备缩回去的心疼。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但他的眼睛里写着:我想成为那个更好的人。

      “你。”我说。

      “什么?”

      “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人。”

      他眨眨眼睛。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的得意。这个笑是“我听到了一个我不敢相信但很想相信的消息”的试探。

      “你明天会记得这句话吗?”他问。

      “会。”

      “如果不记得呢?”

      “那你就提醒我。”

      “怎么提醒?”

      “你说,昨晚你说我是那个更好的人。你还说,你是。你还说......”

      他没让我说完。他又亲了我。这次不是撞。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像一只蝴蝶落在嘴唇上。他的嘴唇还是那么热,但力度变轻了。轻得像在问:可以吗?我可以相信你吗?你不会明天就忘了吧?

      我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五
      关于那三千块钱的真相

      后来的事情,我不详细写了。sun说如果我敢把细节写进日记,他就把我书架上所有《探索者》的日文原版换成《纯粹理性批判》的真书。他说到做到。我怕。

      只说几件我记得的事。

      他睡着之后,把被子全部卷走了。整个人裹得像一条春卷,只露出头顶一撮乱毛。我冻了一个小时,凌晨四点才从他身下拽回一个被角。他的脚在睡梦中蹬了我好几下,力度不小。我怀疑他在梦里打人。他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皮肤下面是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脚趾甲剪得很短,有一片剪歪了,边缘不太整齐。自己剪的。

      他的帆布鞋摆在床尾。左脚那只,鞋底快磨穿了。右脚的鞋带是后换的,颜色和左脚那根不一样。一双鞋穿到鞋底磨穿、鞋带断了换一根继续穿的人。他一定很缺钱。但他从没开口要过任何东西。
      我本来打算走的。把房费付了,留张纸条,体面地消失。这是我惯常的处理方式,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我没有走。因为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肩膀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词。那个词听起来像是“奶奶”。
      一个在醉酒后、睡梦中、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叫的是奶奶的人。他的奶奶在他的蛇皮袋上写他的名字,在他的内裤上写他的名字,在他带出来的油泼辣子里放了一张纸条:“宝宝,少吃辣,对胃不好。”他带着这些,从西北来到港市,一个人。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把整个家扛在肩上。
      我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睡姿,突然不想走了。
      凌晨五点半,我起来穿衣服。钱包里有三千块现金,昨天下午刚取的,准备周末去漫画店扫货。《探索者》新卷出了特装版,附赠麻见的角色色纸。我惦记了很久。我把钱压在床头柜上,和名片一起。

      不是因为把他当MB。是因为他的鞋底快磨穿了。

      我知道他不会接受我直接给他买鞋。他会觉得那是施舍。所以我留了钱。没有理由,没有说明。我想的是:他可以用这钱买鞋,也可以不买。可以扔掉,可以还给sun,可以捐给慈善机构。那是他的自由。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注意到他的鞋底快磨穿了。

      但我没有说。我以为他会懂。或者至少会问。他什么都没问。他把钱收了,名片也收了,然后把我拉黑了。sun说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被拉黑得这么彻底。

      “你连支付宝都被拉黑了,”sun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给他留了三千块钱。”

      “你留钱干什么?”

      “他鞋底磨平了。”

      sun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我从来没听过的、介于叹气和大笑之间的声音。“李诚,”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会追人的人。也是最不会追人的人。”

      “什么意思?”

      “你注意到了他的鞋底。你是第一个注意到这种事的人。但你没有说。你只是留了钱。你知道他怎么想吗?”

      “把他当MB。”

      “对。所以他拉黑你。”

      “那我该怎么办?”

      “告诉他啊。告诉他你看到他的鞋底了。告诉他你留钱不是为了付过夜费。告诉他你不是在用钱打发他。用嘴。用话。用人类的语言。不是用钱。”

      “我不会。”

      “你谈判桌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是谈判。这是……”

      “是什么?”

      “是邬昊。”

      sun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李诚,你完了。”

      “我知道。”

      “你以前追人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追人是:看中,出手,拿下,换下一个。像收购公司。现在你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以前那些不是邬昊。”

      “邬昊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他像麻见。”

      “谁?”

      “《探索者》里的。你不看漫画。”

      sun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把一个活人,比作漫画角色?”

      “不是比作。是……他让我想起来,我为什么喜欢麻见。不是因为麻见完美。是因为他不完美。他嘴硬,他别扭,他把所有温柔都藏起来。但藏不住。他的温柔会从缝里漏出来。邬昊也是这样。他的温柔从缝里漏出来。你没看到吗?”

      sun说:“我看到的是他把你拉黑了。”

      “那是我的错。不是他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意思是?”

      “我的预测模型在他身上准确率为零。我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拉黑我之后还把名片留着。”

      sun听完,深吸一口气。“李诚。”

      “嗯。”

      “你确定邬昊是把你拉黑了?”

      “确定。”

      “拉黑的意思是,不想跟你有任何联系。”

      “对。”
      “你不会换个号码打?”
      “换了三个。他都拉黑了。”
      “那就去学校找他。”
      “去了。他看见我就绕路走。”
      “那就等他消气。”
      “要等多久?”
      sun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以邬昊的性格,短则一周,长则一辈子。”
      “谢谢,你的安慰很有用。”
      “不客气。对了,他喜欢吃辣的。你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拉黑之后还把名片留着。”
      “……我不知道。”

      “这叫‘我把你拉黑了但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我不好意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他朋友。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种人。我们都是那种心里想了一万句、嘴上只说一个‘嗯’的人。”

      我握着电话,Hello蹲在旁边,斜眼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扫过桌面。银灰色的短毛,细软微卷。

      “sun。”

      “嗯。”

      “帮我约他。”

      “约谁?”

      “邬昊。”

      “约他干嘛?”

      “告诉他。用嘴。用话。用人类的语言。不是用钱。”

      安静了几秒!

      Sun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终于开窍了。”

      “不是开窍。是我的预测模型更新了数据。”

      “什么数据?”

      “邬昊不是拒绝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是,他需要我先说。”

      “先说什么?”

      “全部。”

      “......”

      六
      关于那箱老干妈

      我在网上下单了一箱老干妈。十瓶。十种口味。收货地址:港大法学院413宿舍。收件人:邬昊。备注栏写:“听说你喜欢。李诚。”

      sun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邬昊站在宿舍楼下,抱着那箱老干妈,表情难以形容。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的无奈。嘴角有一点往上翘的趋势,被他强行压下去了。他的手指扣在纸箱边缘,关节微微发白。

      “他说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没说。但他把箱子抱回宿舍了。十瓶,一字排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看一眼,但一瓶都不开。”

      “为什么不开?”

      “舍不得。开了就没了。没了之后,和你的联系就断了。当然这是我编的,真实原因可能是因为膈应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段话。邬昊舍不得开那箱老干妈。因为开了就没了。(sun的后半段话突然就看不到了)。因为那是他现在和我之间唯一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联系。他把它们供在书桌上,像一个微型的、红色的、辣椒味的神龛。

      Hello跳上我的膝盖,用头蹭我的手。我低头看它。银灰色的短毛,绿莹莹的眼睛。“前男友”留下的猫,对所有人都高冷,但每次我提及邬昊这个名字时它都会主动靠近。

      “你是不是比我先知道?”我问它。

      Hello斜眼看我,喵了一声。那声“喵”翻译过来大概是:废话。你追人的方式是我见过最蠢的。连我都比你会。

      “那我该怎么办?”

      Hello从我的膝盖上跳下去,走到猫窝里,叼出一只小青蛙玩偶。那是sun送它的生日礼物,它平时碰都不碰,放在我脚边。然后抬头看我。那眼神的意思是:送他。不是用钱。用东西。用你舍不得的东西。

      我看着那只小青蛙玩偶。sun送Hello的时候说,这是一对的,另一只他留着。以后Hello想sun了,就玩这只青蛙。Hello从来没玩过。它把青蛙叼给我。

      “你舍得?”我问它。

      Hello已经转身走开了。尾巴竖得高高的,尖儿微微弯着。它的背影在说:少废话。追到了记得请我吃罐头。

      七

      关于那晚的补充说明

      我叫邬昊。二十岁。港大法学院大二学生。

      那晚我确实装醉了。一部分。摔进李诚怀里是真的,我被地毯绊了。说“我叫邬昊是top”是装的,我想看他什么反应。亲他是真的,我想亲亲很久了。本来想的是jk,但是换成了他也行吧。

      那天在缪里,他推门进来。深蓝色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酒吧里所有人都穿得很少,露胳膊露腿露胸口。只有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像一颗行走的粽子。但他不热吗?港市九月,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我穿T恤都嫌闷。他穿西装,扣子系到脖子,额头一滴汗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个人好能装。然后想:但他装得很好看。然后想:我想看他装不下去的样子。

      sun说我盯着李诚的眼神,比盯JK的时候专注多了。我说你放屁。sun说:“你盯JK的时候,是‘我想和他在一起’的眼神。你盯李诚的时候,是‘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眼神。前者是喜欢,后者是沦陷。区别是,喜欢可以换,沦陷换不了。”

      sun这个人,平时说话没个正经。但每次说到关键处,一针见血,扎得我无话可说。但我不承认。

      我确实想知道李诚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为什么来gay吧却喝苏打水?他为什么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认识你”的错觉?我明明第一次见他。他扶我的时候,手很稳。温度比我的低。力度刚刚好。不是那种“我要展示我的力量”的用力,也不是那种“我不想碰你”的敷衍。恰到好处。像练习过很多遍。

      我亲了他。用撞的。不是故意的,是我没经验。我唯一的一次接吻经验是高中时和同桌,一个同样戴厚眼镜的男生,在晚自习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嘴唇碰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弹开,脸红到脖子,第二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李诚的嘴唇比同桌的软。而且他没有弹开。他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那晚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一双很稳的手,有一枚解不开的袖扣,有一只银灰色的猫在我脚边蹭来蹭去。醒来的时候,李诚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有钱。三千块。和一张名片。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他什么时候走的?第二反应是:他有没有冻着?我把被子全卷走了。第三反应才是:他给我留钱是什么意思?

      sun说,李诚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看到你的鞋底磨平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只会用钱。他给所有人钱,是为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但对你,他不是保持距离。他是想靠近,但不知道用什么方式靠近。所以用了最蠢的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问sun。

      “因为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你穿多大码的鞋。你爱吃什么。你紧张的时候抠手指。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他说了很多。但没有一句是‘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他怎么把我拉黑了’‘他是不是讨厌我’。他问的全是关于你的。不是关于你对他怎么样。是关于你本身。”
      sun说我拉黑李诚的姿态“优雅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表面上昂着头走开,实际上尾巴已经炸成了鸡毛掸子”。
      我说你这个比喻太复杂了。什么叫“炸成鸡毛掸子”?他说就是你明明很在意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我说我没有装作不在意。他说那你为什么把李诚的名片从学生证后面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看一眼、但就是不打电话。
      我无法反驳。
      那箱老干妈被我一字排开,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十瓶,十种口味:风味鸡油辣椒、香辣脆油辣椒、肉丝豆豉油辣椒、干煸肉丝油辣椒、香菇油辣椒、番茄辣酱、剁椒、糟辣椒、小米椒、泡椒。我从来不知道老干妈有这么多口味。我以为只有一种。
      Devin看到那箱老干妈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不是那个!那个!中国最有名的辣椒酱!我的人类学论文可以写这个!《老干妈品牌文化中的身份认同研究》!”
      “你上次说写茶餐厅。”
      “茶餐厅太难了。光是点心的分类我就搞不清楚。虾饺、烧卖、凤爪、排骨——它们都是点心,但它们完全不一样。老干妈简单,就一个字:辣。”
      “老干妈不只是一个字。它有十种口味。”
      Devin拿起一瓶“风味鸡油辣椒”,翻过来看配料表。“豆豉、花生、辣椒、花椒……天哪,中国人的胃是用什么做的?”
      “用奶奶的爱。”sun说。
      Devin认真地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中国人的胃是用奶奶的爱做的。’邬昊的名言。记下来了。”
      “这不是我的名言。”
      “现在开始是了。”
      我决定不理他。Devin有一种能力,能把任何对话变成他自己世界的素材。他活在一个成语乱飞、虾饺至上、每句话都可以写成论文脚注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漏洞百出,但自给自足。我有时候羡慕他。
      余寻从床帘里探出头来。这是他开学以来第一次主动探头。他看着那排老干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肉丝豆豉的好吃。”然后缩回去了。
      我盯着他的床帘。这是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肉丝豆豉的好吃。”六个字。比“嗯”多了五个,比“随便”多了四个,比“不是”多了三个。这是一个突破。
      “谢谢。”我说。床帘里没有回应。但当晚,我发现那瓶肉丝豆豉油辣椒被人动过盖子没拧紧。李城偷吃了一勺。我假装没发现。

      我看着桌上那排老干妈。十瓶,十种口味。

      sun说得对。我不是讨厌他。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怕靠近了之后,会发现他不值得。或者更糟,会发现我配不上。

      sun每天向我汇报李诚的动态。“他问我你今天有没有吃老干妈。”“他问我你的鞋码是多少。”“他问我你除了牛肉面还喜欢吃什么。”“他问我你小时候在哪里长大的。”“他问我和你奶奶关系好不好——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喝醉那天晚上叫了‘奶奶’。”

      sun沉默了一下。“你喝醉的时候叫的是‘奶奶’?”

      “嗯。”

      “不是叫李诚?”

      “我为什么要叫李诚?”

      “因为那晚是他跟你去酒店的。”

      “我知道。但我叫的是奶奶。”

      sun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在想: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叫的不是任何人的名字,是奶奶。说明他这辈子唯一完全信任的人,只有奶奶。

      “李诚想给你买双鞋。”sun说。

      “我不要。”

      “他知道你会说不要。所以他让我问你:如果是用老干妈换呢?”

      “什么?”

      “他说,他买一双鞋给你。作为交换,你送他一瓶老干妈。等价交换,两不相欠。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交易。”

      我看着桌上那排老干妈。十瓶。我把它们供在书桌上,像一个微型的、红色的、辣椒味的神龛。

      “哪双鞋?”我问。

      sun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问。”

      八

      帆布鞋与老干妈的等价交换

      邬昊选了一双黑色的帆布鞋。不是最贵的,是最普通的。sun说他挑鞋的时候在店里站了二十分钟,把所有黑色帆布鞋的价格看了一遍,然后挑了倒数第二便宜的。因为倒数第一便宜的那双鞋底太薄,sun说“穿着会硌脚”。他就选了倒数第二便宜的。

      我收到那瓶老干妈的时候,正在开董事会议。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包裹需要本人签收。我说我在开会。他说寄件人备注了“必须本人签收,不得代收,不得放快递柜”。我暂停了会议,下楼签收。一个巴掌大的纸盒,寄件人写的是“邬昊”,寄件地址是港大法学院。

      我在电梯里就拆了。是一瓶“风味鸡油辣椒”。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鞋收到了。大小合适。这是说好的交换。邬昊。”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PS:你那晚的袖扣,我忘在枕头底下了。酒店说客人遗留物品保留一个月。今天刚好是最后一天。你可以去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袖扣。是因为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袖扣。枕头底下。一个月。最后一天。他不是在说袖扣。他是在说:我记得。我都记得。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接你的电话。

      会议结束后我开车去那家酒店。前台小姐找了很久,最后从失物招领柜的最深处翻出那枚袖扣。她用一张纸巾包着递给我,说:“客人遗留物品我们只保留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您来得真巧。”

      不是巧。是邬昊算好了日子,在最后一天告诉我。

      袖扣上还缠着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短,有点卷。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是直的。我把它从袖扣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一根头发能保存一个月吗?酒店的枕头每天都要换床单,枕套一抖,什么头发都掉了。但它还在。缠在袖扣的金属扣上,绕了两圈,末端打了一个很小的结,不是自然缠绕的那种结,是人为的。

      他在那枚袖扣上,系了一根自己的头发。

      我的心跳得很快。Hello蹲在书桌上,斜眼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扫过键盘。我打开手机,翻到邬昊的号码——拉黑解除后sun第一时间发给了我。我盯着那个号码,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收到。”

      三十秒后。他回了。“什么收到?”

      “袖扣。和头发。”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正在输入。停了。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最后回过来的是三个字:“那是你的。”

      “我的头发是直的。”

      “枕头上的不一定是头发。”

      “那是什么?”

      “......”

      我看着蹲在键盘旁边的Hello。银灰色的短毛猫,毛质细软,微微带卷。和那根缠在我袖扣上的“头发”一模一样。Hello斜眼看我,喵了一声。那声“喵”翻译过来大概是:不用谢。

      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命名了一个新的文件夹为“证据”。第一条证据:他留了我的袖扣一个月。第二条证据:他在袖扣上系了Hello的毛。第三条证据:他算好最后一天告诉我。第四条证据:他回消息的“正在输入”持续了两分钟。

      结论:他不是在拒绝我。他是在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办的意思是,他想靠近,但不知道怎么靠近。他怕靠近了之后,我会像对所有人一样,用钱打发他。他不知道我不是在用钱打发他。他不知道我留那三千块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鞋底。他不知道我买老干妈是因为sun说他喜欢吃辣。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睡前都看他的照片,那张sun帮我偷拍,他在图书馆咬笔帽的照片,我已经设成了手机屏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在袖扣上系了一根Hello的毛。系了结。等了一个月。在最后一天告诉我。

      这就够了。

      我打开和sun的对话框。“帮我一个忙。”

      “说。”

      “约邬昊出来吃饭。不要说是我约的。”

      “那你什么时候出现?”

      “吃到一半的时候。假装偶遇。”

      “你这是电视剧看多了。”

      “我只看漫画。”

      “漫画里也有这种桥段。男主假装偶遇男主,然后......”

      “sun。”

      “嗯?”

      “帮我。”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sun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告诉我,他答应帮忙不是因为我是他朋友。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他说:“李诚,你以前追人的方式是砸钱。送包送表送车。追不到就算了,换一个。但邬昊让你开始用Hello的毛了。你连猫都利用上了。这太可怜了。我必须帮你。”

      九
      sun说请我吃饭。地点是学校后门新开的一家湘菜馆。他说这家店的剁椒鱼头“好吃到让人想哭”。我说你对食物的形容词能不能换一个。上次你说老马记的牛肉面“好吃到让人想哭”,上上次你说茶餐厅的菠萝油“好吃到让人想哭”,上上上次你说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到让人想哭”。你的人生中想哭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因为好吃的东西本来就值得哭。”sun理直气壮,“你想,一条鱼,从出生到被端上桌,经历了多少磨难。最后变成一道剁椒鱼头,上面铺满红艳艳的辣椒,鱼肉白嫩得像......”
      “像什么?”
      “像刚洗过澡的皮肤。”
      “你这什么比喻。”
      “李诚教我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sun假装没看见,继续吃他的小炒黄牛肉。他吃得很香,额头都出汗了。湘菜馆的空调开得不够大,风扇在头顶嗡嗡转,把辣椒的香气搅得到处都是。
      “sun。”
      “嗯。”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请我吃湘菜?”
      “因为新开的。”
      “你不是说新开的要观察三周才能试吗?食品安全风险。”
      “这家例外。”
      “为什么例外?”
      sun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的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我背对着门,看不见是谁。但sun的表情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先是一亮(“啊你来了”),然后迅速压下去(“不能被他发现我知道他会来”),然后转化成一种极其虚假的惊讶(“哎呀好巧啊”)。
      “李诚?”sun的声音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sun的演技,差到我奶奶都能看出来。我奶奶今年七十二,眼神不好,但sun的演技她一定能看出来。因为他的耳朵尖红了。sun说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他自己不知道。
      李诚走过来。我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挡住了头顶风扇的风。那一小片阴影落在我背上,凉凉的。
      “巧。”他说。一个字。他的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低,稳,像冬天盖的棉被。
      “巧。”我说。没回头。
      sun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坐,坐。一起吃。”
      李诚在我旁边坐下。湘菜馆的卡座很窄,两个人并排坐,手臂会碰到。他的西装袖子擦过我的T恤袖口。他的西装面料凉凉的,滑滑的,和那天晚上一样。他的洗衣液味道也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低头吃鱼。剁椒鱼头确实好吃。鱼肉嫩得一夹就碎,要小心才能完整地夹起来。剁椒的辣不是那种爆裂的辣,是那种慢慢渗透的辣——吃的时候不觉得,咽下去之后,从喉咙开始往回烧,一路烧到胃里。
      李诚也夹了一块鱼。他夹的是鱼脸颊那块肉——最嫩的地方。他夹起来,放进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十
      sun安排的“偶遇”地点是他们学校后门新开的一家湘菜馆。sun这个人,表面咋咋呼呼,其实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他约邬昊来湘菜馆,因为邬昊喜欢吃辣。他让我晚半小时到,因为“你需要时间准备”。他提前把菜单发给我,标注了邬昊可能会点的菜,以及每道菜的辣度、口味、邬昊的评价。

      “剁椒鱼头:辣度四星,邬昊说‘鱼肉嫩但刺多’。小炒黄牛肉:辣度三星,邬昊说‘牛肉嫩但量少’。酸豆角肉末:辣度两星,邬昊说‘下饭神器’。备注:他吃辣的时候会眯眼睛。”

      我看着他发来的那份“邬昊湘菜偏好分析报告”,格式整齐,分类清晰,比我的项目尽调报告还详细。“你什么时候整理的?”我问。

      “平时吃饭的时候记的。跟他学了做Excel表格之后,就系统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sun,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啊。朋友那种。”

      “确定?”

      “确定。我对他是朋友的喜欢,他对我是朋友的依赖。我对他可没有什么冲动。”sun顿了顿,“不像你。你看他的时候,眼神像在看一道还没上桌的菜。”

      “什么菜?”

      “剁椒鱼头。又馋,又怕辣,又舍不得放下筷子。”

      我推开湘菜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邬昊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是一盆红艳艳的剁椒鱼头。sun坐在他对面,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然后迅速压下去,转化成一种极其虚假的惊讶。

      “李诚?你怎么在这?”

      Sun的戏演的太假,邬昊一定也发现了。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鱼头上的一块肉。他的耳朵尖也红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湘菜馆的卡座很窄,手臂会碰到。我的西装袖子擦过他的T恤袖口。他没有躲。他的耳朵尖更红了。

      剁椒鱼头冒着热气。辣椒的香气混着风扇的风,在整个店里打转。他的筷子停在鱼脸颊那块肉上,没有夹。鱼脸颊肉,最嫩的地方。

      我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你干什么?”他说。没有抬头。

      “鱼脸颊肉最好吃。”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留着最后吃。”

      “为什么?”

      “因为最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这样整顿饭都有期待。”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扇声和店里的嘈杂声里,几乎听不清。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因为最好吃的东西要留到最后。这样整顿饭都有期待。他不是在说鱼。他是在说他自己。他把最好的自己留在最后,等着那个值得的人。等了一顿饭的时间,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发现他留了鱼脸颊肉的人。

      我把鱼脸颊肉夹回自己碗里,然后从他碗里夹走那块被戳了好几个洞的鱼尾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我说。

      sun在旁边憋笑憋到脸都红了。他的筷子在抖,小炒黄牛肉的汤汁滴到桌上。他假装咳嗽,用拳头挡住嘴。他的耳朵尖已经红得能滴血了。

      邬昊终于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在湘菜馆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沾着一点剁椒的红油。他的下唇,上次磕到我的牙齿的那块地方,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小疤。

      “你笑什么?”他问sun。

      “我没笑。我呛到了。”

      “你吃的是牛肉。不辣。”

      “这家的牛肉特别辣。”

      “你点的是免辣版。”

      sun放下筷子,用一种“我投降了”的表情看着天花板。“邬昊,”他说,“你能不能偶尔配合一下我的表演?”

      “不能。你的表演太差了。耳朵尖红了。”

      sun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尖。然后他放弃了。他把筷子一放,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行吧。我承认。是我安排的。李诚求我的。他说他想见你。他说你把他所有号码都拉黑了。他说他送老干妈你收了但没回电话。他说他在你宿舍楼下蹲了三天你每次看见他都绕路走。他说他实在没办法了。邬昊,你把一个三十一岁的上市公司副总逼到来求我安排偶遇。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sun,你说得太多了。”

      “多吗?我还有更多没说的。比如他每天晚上看你的照片,图书馆那张,设成手机屏保。比如他把Hello的毛系在你的袖扣上......”

      “那是我的袖扣。”

      “对,他把你落在他那的袖扣收了一个月,在上面系了Hello的毛,然后算好日子告诉你。然后......”

      “sun。”我的声音大了一点。我的耳朵尖也烫了。

      邬昊看着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每天晚上看我照片?”

      “对。图书馆那张。咬笔帽那张。我设成屏保了。sun说的都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那天在缪里,你喝醉了,拉着我的袖扣说‘你教我’。我教了你,你学会了。你把袖扣举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我没拍下来。后来sun发给我你图书馆的照片,你咬着笔帽,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所以我就……”

      “就设成屏保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把我拉黑了。”

      他沉默了。他的筷子停在碗里,鱼脸颊肉已经凉了。

      “那三千块,”他说,“是什么意思?”

      “你的鞋底磨平了。”

      “什么?”

      “那天晚上我帮你脱鞋。你的帆布鞋,左脚那只,鞋底快磨穿了。右脚的鞋带是后换的,颜色不一样。你穿四十二码。我猜的是四十三。sun说你四十二。所以我没直接买鞋。怕买错。”

      “你问sun我鞋码?”

      “问了。还问了很多。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紧张的时候抠手指,你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你说谎的时候看对方的左耳,好吧这些是sun说的。我自己观察到的是:你咬笔帽。你的笔帽上全是牙印。”

      他看着我的眼睛。手放在桌上,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他的手很热,比我的热。他的手指很细,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那枚袖扣,他就是这样解开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但偏要自己来。试了好几遍。解开了。举起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想再看一次。

      “李诚。”他叫我。

      “嗯。”

      “我可能暂时无法回应你,因为我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更不想轻易的做什么决定。但我可以先交你这个朋友。”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他的视线从我的手移到我的眼睛,又移回我的手。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我的也是。窗外糖水铺的霓虹灯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风扇还在转。辣椒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Hello在家里大概正睡在猫窝里,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

      我把手心朝上的手,往他那边挪了一厘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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