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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一个人够了 一个人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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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五分。
沈星辞站在主楼门口。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咸的。凉的。
远处的灯光还在。从北边驶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朝着鬼矶岛。
她看了三十秒。灯光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快。像一艘在夜里匀速航行的船。
是顾行之吗?如果是他。从南澳到鬼矶。快艇两个小时。那艘灯光的轮廓不大。像渔船。
如果不是他。那是谁?
她退回主楼走廊。灯关了一半。暗黄色。
她需要等到天亮。天亮以后。毕业生会被带走。二十个女人。分散到不同的城市。一旦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千多个。十二年来。就是这样散的。像蒲公英。被风吹散。每一颗种子落在不同的土里。再也长不成原来那棵植物。
凌晨两点。
她沿着走廊往住宿区走。脚步很轻。
住宿区六间房。门都关着。
第四间。晨晨的房间。现在叫小鱼。
沈星辞停在门口。里面有声音。很低。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周屿的声音。
沉默。
"你叫小鱼。"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教一个小孩。"记住。你叫小鱼。"
"我……"晨晨的声音。沙哑。"我叫……晨晨……我妈妈……叫我晨晨……"
"你没有妈妈。"周屿的声音没有波动。"你叫小鱼。你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的不重要。"
沈星辞的手指掐进掌心。
"我妈妈……"晨晨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你不记得了。"周屿说。"药会让你忘记。你只需要记住。你叫小鱼。明天你会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沉默。然后晨晨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周屿没有安慰她。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会好的"。他只是等着。等她哭完。
像一台机器在等零件归位。
沈星辞退后一步。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睛。
一年前。周屿不是这样的。
一年前的周屿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端一杯热牛奶。会在她生病时请假陪她去医院。会说"没事的。有我在。"
那些温柔是真的吗?如果温柔是真的。现在这个站在晨晨面前说"你没有妈妈"的人。也是真的。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真的温柔和真的残忍?
还是说。温柔从来就不是真的。温柔只是手段。是工具。是用来获取信任的。
如果温柔是工具。那周屿的渣值不应该只是八十五。应该是满分。
但沈星辞没有给满分。她给了九十九。那一分。是他经过她身边时那一秒的停顿。是他抱起晨晨时嘴角往下拉的那一点。
一分。是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最后一口气。
凌晨三点。
沈星辞回到侧厅。坐下来。拿出笔记本。
"8月13日。凌晨。周屿在执行'巩固'。药物起效后的前几个小时是最关键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失。还在挣扎。导师需要在这个阶段反复强化新身份。
他在执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或者说。犹豫和迟疑被压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不到一秒。他闻到了我的味道。但他选择了不说。
渣值九十九。"
她合上笔记本。侧厅的窗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海。黑色的海。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艘船还在。灯光还在。
凌晨四点。
沈星辞从侧厅的窗看到周屿从住宿区走出来。
他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着。头发有点乱。像一夜没睡。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天还是黑的。
他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
他抽烟的姿势和一年前一样。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灰弹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一年前他在阳台上抽烟。她站在客厅。隔着落地窗看他。他说"进来一起抽"。她说"你不抽烟的时候更好看"。他笑了。
那时候她以为她了解这个人。
周屿抽完烟。转身。看到了走廊里的沈星辞。
"周念?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岛上晚上不太平。别乱跑。"
"不太平?"
"海。晚上涨潮。礁石区危险。"
他说的是礁石。不是别的。
沈星辞点头。"谢谢。"
他转身。往码头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了。
"你身上有一种味道。像一种洗衣液。我以前认识的人用过。"
沈星辞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洗衣液?"
他想了两秒。"忘了。"
他继续走。
他知道。他闻到了。他想起来了。但他选择了"忘了"。
渣值九十九。那一分。又少了一点。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亮了。
沈星辞站在主楼屋顶。能看四面。
北边。那艘船。近了。比凌晨一点时近了很多。能看清轮廓了。白色。两层。
不是海平号。海平号停在码头上。
另一艘船。一样的型号。
船身上有字。距离太远。看不清。但船的方向不是从南澳来的。是从北边。从大陆方向。
她拿出手机。拍照。放大。
那艘船不是来接毕业生的。毕业生明天才走。
那是来送人的?还是来取什么东西?
早上六点。
海月号靠岸了。停在B3泊位。
从船上下来四个人。两男两女。穿黑色工作服。和岛上的人一样的制服。
他们搬东西下船。箱子。很多箱子。一箱一箱。
箱子上有标签。红色。
红色标签。和侧厅里那些矿泉水箱子上的白色标签不一样。
沈星辞远远看着。秦墨从主楼出来。走到码头。和海月号的人说话。
他的姿态和昨天不一样。昨天在岛上。他是主人。是掌控者。现在面对海月号的人。不是卑微。不是讨好。是平等。像合作伙伴。
鬼矶岛不是秦墨一个人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如果鬼矶岛只是秦墨的。她只需要对付一个人。但如果鬼矶岛是一个更大网络的一部分。那这个组织的规模比她以为的大得多。
早上七点。住宿区。
周屿走进第四间。门开着。
小鱼坐在床上。白裙。头发散了。眼睛半睁着。
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恐惧。是绝望。是求救。
今天是空。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了。
周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小鱼。记得你叫什么吗?"
"小鱼。"
"很好。你还记得什么?"
她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对了。"周屿说。声音很柔。像一年前对她说"没事的。有我在"时候的柔。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温柔。但对象变了。内容变了。目的变了。
一年前的温柔是爱。现在的温柔是刀。
沈星辞站在门外。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冷漠。是平静。像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导师也是毕业生出身。秦墨说的。"她们走过的路。你们也要走。"
周屿也许也曾坐在那张床上。被叫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被药物抹掉过去。然后被给予新的名字。新的身份。
然后他变成了导师。变成了执行者。变成了帮凶。
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循环。
但沈星辞不同情他。因为循环不是必然的。有人可以选择打破。有人可以选择说"不"。
周屿没有。他选择了继续。选择了坐在一个十九岁的女孩面前。告诉她"你没有妈妈"。
渣值九十九。
中午十二点。
沈星辞在主楼后面的碎石路上走。
周屿从住宿区出来。又遇到了。
"周念。你今天看了我很多次。"
"你长得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一个……不重要的人。"
他看着她。三秒。
"我也觉得你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他沉默了两秒。
"一个被我伤害过的人。"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她叫沈星辞。"他说。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你认识她?"她问。声音很稳。
"认识。她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以前的。不是"前"。是"以前的"。像一段被切掉的时间。
"后来呢?"
"后来她不见了。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离开了。我找过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然后你来到了这里?"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谁带你来的?"
他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药物。失忆。
周屿也是被抹除过的。他也曾是一个"毕业生"。
沈星辞看着他的眼睛。还是那种眼睛。不大。但亮。
一年前她看着这双眼睛。看到了温柔。看到了真诚。
现在她看到了什么?疲惫。空洞。还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挖掉了。留下一个空壳。空壳还在运转。还在说话。还在呼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渣值九十九。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恶。是因为他被改造得有多彻底。
八十五分的渣男。还有自己的意志。他的恶是有目的的。你可以恨他。可以报复他。
九十九分的人。已经没有自己了。他被系统重塑了。他的恶不再是自己的恶。是系统的恶。
八十五分的时候。他是一个坏人。你可以恨他。可以报复他。可以让他付出代价。
九十九分的时候。他连坏人都不是了。他是一件工具。一把刀。刀不恨握刀的手。刀也不知道自己在切什么。
你恨谁?恨一个已经被抹掉的人?恨一个空壳?恨一把刀?
沈星辞突然明白了秦墨那句话。"没有一个人回来找我。"
当然不会回来。因为"他们"已经不存在了。回来的人不是原来的人。是新的。是被制造出来的。
一千多个。十二年。不是"释放"了一千多个女人。是"制造"了一千多个新人。
导师就是证据。方婉。卫青。廖刚。也许还有周扬。他们都是毕业生。都是被制造出来的新人。
鬼矶岛就是工厂。
下午一点半。
周扬走进侧厅。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
"你想救她们吗?"
沈星辞抬头。
"别装了。"他靠在门框上。"你不是后勤。周屿也不是真正的导师。你们两个都是被卷进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他卷起袖子。左手腕内侧。一个疤痕。旧的。已经发白了。
"割的。来的时候。第十一届。编号137。化名周扬。真名……"他停了一下。"真名我不记得了。"
他放下袖子。
"但我记得一件事。我记得我来之前。有一个人在等我。我不记得她是谁。不记得她的脸。但我记得有人在等我。"
他的眼睛很亮。和周屿一样的亮。但不同。周屿的亮是空的。他的亮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秦墨说旧身份的死亡。他说那是蜕变。不是。那是杀。杀了原来的我。造了一个新的。"
"那你为什么还当导师?"
"因为如果我不当。他们会杀了我。真的杀。不是比喻。"
他看了一眼窗外。
"今晚。仪式结束以后。监控关闭。不是因为信任你们。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让监控拍到。"
"什么事?"
"海月号。它不是来送东西的。它是来取东西的。"
"取什么?"
"人。"
沈星辞的血凉了半度。
"不是毕业生。毕业生明天走。海月号要取的人。不是毕业生。"
他看着她。
"是你。"
沈星辞的血凉了半度。
"海月号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但秦墨知道。他知道你不只是'周念'。从你上岛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我?"
周扬看着她。目光复杂。
"因为他想看你做什么。你是他的实验品。和那些白裙女人一样。他在看你会不会也被'改造'。"
窗外。海风呼啸。远处的海月号在浪里轻轻摇晃。
沈星辞站起来。
"今晚。"她说。"今晚到底会发生什么?"
周扬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准备好。要么跑。要么 fight。没有第三条路。"
他走了。
沈星辞一个人站在侧厅。
窗外。海面上。那艘船的灯光在白天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等着。
像一张嘴。张开了。等猎物自己走进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稳。
渣值九十九的周屿在岛上。一千多个被制造出来的新人在全国各地。一座运转了十二年的工厂。一个比秦墨更大的网络。
而她。一个人。
但一个人够了。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