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他认出了她
他认出了她 ...
-
下午两点。侧厅。
沈星辞把笔记本藏在地板下面。第三块松动的水泥砖。刚好能塞进去。
周扬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海月号来取的人是她。秦墨知道她的身份。他在看她会做什么。
实验品。她不是猎人。她是猎物。从一开始就是。
但猎人也会犯错。猎人也会以为自己在追猎物。其实他自己也在被追。
她需要新计划。原来的计划是今晚仪式结束、监控关闭时动手。但如果秦墨在等她动手。那今晚就是陷阱。
下午三点。住宿区。
沈星辞端着托盘给毕业生送晚饭。第四间。小鱼。
小鱼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眼神空的。
"吃饭了。"
小鱼没有动。
"你叫小鱼。记得吗?"
小鱼转过头。"我记得。"
沈星辞把托盘推过去。转身要走。小鱼拉住了她的手。
手指很凉。像一根冰凉的树枝。
"姐姐。我是不是以前有名字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人叫过我。不是'小鱼'。是另一个名字。在梦里。"
沈星辞蹲下来。"那叫什么?"
小鱼的眼睛湿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声音很好听。像一个妈妈。"
沈星辞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拐角。靠着墙。闭了一下眼。
三秒。然后睁开。不能心软。现在不能。
下午四点。码头。
沈星辞在整理缆绳。周屿从主楼方向走过来。站在码头边。看海。
"周念。"
"嗯?"
"今晚仪式结束以后。来码头找我。十点。"
"做什么?"
他看着海面。"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
他走了。
下午五点。主楼侧厅。
沈星辞在擦投影仪。方婉在旁边整理文件。
"方婉。周屿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上个月。第十一届结束以后。"
"他是从外面来的?还是……"
"和你一样。被带来的。"方婉没抬头。
"被谁?"
"秦总。从一个康复中心挑的。他在里面待了半年。"
"他那时候什么样?"
方婉放下文件。"瘦。很瘦。不说话。眼睛是空的。和现在不一样。现在至少还能笑。那时候连笑都不会。"
她拿起文件走了。
康复中心。周屿在康复中心。半年。不说话。眼睛是空的。
分手以后。她以为他去了东南亚。以为他在躲债。
但他在康复中心。
傍晚六点。晚饭。
沈星辞在倒水。经过周屿身边。
"今晚。码头。十点。"他低声说。只有她能听到。
晚上八点。仪式。
和昨晚一样。圆形。白地毯。灯光。但今晚是"第二阶段"。
秦墨站在中央。"昨晚她们忘记了过去。今天她们接受了新身份。现在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导师们各自带毕业生到主楼大厅。面对面坐着。
秦墨走到每一对面前。问同样的问题。
"她叫什么?"
"小鱼。"
"她从哪里来?"
"从海里来。"
"她要去哪里?"
"去新的地方。"
标准答案。像训练过的鹦鹉。
秦墨走到周屿面前。
"她叫什么?"
"小鱼。"
"她从哪里来?"
周屿停了一秒。很短。
"从海里来。"
"她要去哪里?"
"去新的地方。"
秦墨点头。走了。
但沈星辞看到了。那一秒的停顿。他在"从海里来"这句话上犹豫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假的。
九点半。仪式结束。导师们把毕业生带回住宿区。
沈星辞站在主楼门口。看码头方向。
十点。她走向码头。
海风很大。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周屿站在码头边缘。背对着她。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走到他身后三米。
"你叫我来的。"
他转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坐。"他指了指码头边的缆桩。
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隔着两米。看海面。
沉默了三十秒。
"你闻起来像她。"周屿说。
沈星辞没有动。
"从第一天。你上岛第一天。我就闻到了。薰衣草洗衣液。她用过一种薰衣草洗衣液。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他转头看她。
"你是周念。你不是周念。"
"你在说什么?"
"沈星辞。"
三个字。海风把它们吹散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钉在她耳朵里。
"你叫沈星辞。你是我的……以前的未婚妻。"
沉默。十秒。二十秒。
沈星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第一天。码头上。你端托盘。经过我身边。味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他看着海面。很久。
"因为害怕。"
害怕。渣值九十九的周屿。说"害怕"。
"害怕你真的是她。又害怕你不是。如果你是。你不应该在这里。这个地方不是你能来的。如果不是。那味道就只是味道。我可以骗自己。"
"但你是。你真的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盖住。
沈星辞看着他。月光下。他的手在抖。
"周屿。你怎么在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
"分手以后。你走了。我去了一个地方。不是自愿的。"
"什么地方?"
"一个中心。他们说是康复中心。但我不是去戒毒。也不是戒酒。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不记得怎么去的。不记得谁送我来的。"
"他们给你吃药?"
他点头。"很多药。白色的。蓝色的。还有一种针。每天打。打完以后脑子就不清楚了。像一团雾。"
"待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每天一样。吃药。打针。睡觉。醒来。再吃药。"
他卷起袖子。左手腕内侧。一道疤痕。旧的。发白了。和周扬的一样。
"我试过。在那里的时候。试过。"
沈星辞看着那道疤。
"后来他们不让我一个人待着了。换了房间。门锁从里面打不开。窗户封了。"
"秦墨知道你……"
"他知道。他都知道了。他说我有'潜力'。说我可以被'重塑'。"
"所以你变成了导师。"
"不是变成。是被造成的。"他的声音很苦。"他们教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当一个'引路人'。每一步都有剧本。每一句话都有模板。"
"你执行了多少届?"
"三届。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
三届。九十个女人。从他手里经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每一届都知道。药不是给我吃的。是给她们吃的。我每次看着她们喝下去。看着她们的眼睛从亮变暗。"
"那你为什么不……"
"不做什么?跑?跑去哪里?四面都是海。游也游不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们已经在我脑子里装了东西。不是药。是习惯。到了时间就该说什么话。到了环节就该做什么事。像程序。我关不掉。"
"周扬试过逃跑。"沈星辞说。
"我知道。第十届。他被抓回来。打了一针。第二天站在走廊里。对着墙站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然后他回来了。继续当导师。但他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恨。他恨这个地方。但他更恨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程序已经写进去了。"
海风更大了。浪打在码头下面的礁石上。
沈星辞看着周屿。
他不再是渣值九十九的符号了。他是一个被关在康复中心半年的人。被喂药。被打针。被训练。被编程。然后被放到一座岛上。让他对九十个女人做同样的事。
他是刀。也是被刀割过的人。
"周屿。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来做什么。"
他点头。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他又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三个字。和一年前一样。
"但我不想你再被带走。"
沈星辞看着他。
"一年前。我伤害了你。"他说。"我不记得细节了。但每次想到你。就疼。药抹掉了记忆。但抹不掉这里。"
他指了指胸口。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的时候就疼。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更疼。像身体在记一件脑子忘了的事。"
沈星辞的眼眶热了一秒。只有一秒。她压下去了。
"一年前的事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今天最重要的是海月号。秦墨。那二十个女人。你帮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帮你。他们会杀了我。不是比喻。"
"我知道。"
"如果我不帮你。我会继续当刀。"他苦笑了一下。"刀不会疼。但他们让我重新长出了感觉。停了药以后。感觉一点一点回来了。疼。冷。饿。还有愧疚。"
"每一届。九十个女人从我手里经过。我看着她们的眼睛变空。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你闻起来像以前的家。像一个人还在等我的那种感觉。"
"我在等你。"沈星辞说。"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做一个选择。"
远处。海月号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周屿站起来。
"秦墨会在十一点以后离开主楼。他去B2泊位和海月号的人交接。交接每个毕业生的去向名单。名单在主楼保险柜里。"
"密码呢?"
"方婉知道。她每天去办公室送文件。但保险柜的钥匙在秦墨身上。"
"你能拿到?"
他想了三秒。"能。但只有一次机会。"
"够了。"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和记忆中的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轮廓。不一样的是眼睛。一年前的眼睛是软的。现在的眼睛是硬的。像钢。
"沈星辞。"
"嗯。"
"不管今晚怎样。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现在不是原谅的时候。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
"十点。码头。你帮我拿到钥匙。"
"好。"
她回到侧厅。拿出笔记本。
"8月13日。晚。周屿认出我了。第一天就认出了。他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害怕我。是因为害怕自己。
他在康复中心被秦墨改造。药物。打针。训练。三届。九十个女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停不下来。
他说他帮我。
渣值。"
她停了一下笔。九十九分。还值九十九吗?
一个被改造的人。一个被编程的人。他的选择还是他的选择吗?
她合上笔记本。
周扬靠在走廊墙上。像一直在等。
"你去了码头。"不是问句。
"嗯。"
"他认出你了。"也不是问句。
"嗯。"
"你信他?"
沈星辞想了一秒。
"不信。但我用他。"
周扬点了一下头。
"保险柜在主楼二层。秦墨的办公室。门没锁。机械密码。我不知道密码。但方婉每天去送文件。你可以跟踪她。"
"来不及了。十一点秦墨就走。"
"那只有一个办法。让周屿帮你开。他是导师。有主楼权限。秦墨信任他。"
"他已经在帮我了。"
周扬看了她三秒。"你确定他不是在引你进陷阱?"
"不确定。"
"那你敢去?"
沈星辞看着他。
"我从来都在陷阱里。区别只是我知道自己在陷阱里。"
她走了。
周扬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沈星辞。"他叫了一声。
她回头。
"小心。"他说。"岛上不止一个我。"
"什么意思?"
"不止一个周扬。"他指了指自己。"岛上还有另一个我。"
他走了。留下沈星辞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冷的。
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十一点。还有五十五分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