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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走为上 走为上 ...

  •   码头。
      早上六点。
      天刚亮。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渔船还没出海。岸上只有几只海鸥。
      沈星辞坐在码头的石墩上。包放在脚边。
      她在等那个记者。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响。
      她看着海面。雾在散。阳光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手指。
      昨天晚上的决定。
      走公众舆论的路。走后门。让真相被所有人看见。
      这个决定做的时候很干脆。写下来的时候很果断。拨电话的时候没有犹豫。
      但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她坐在码头上。等一个会把所有东西公之于众的人。
      她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细的不安。像鞋里进了一粒沙。不疼。但每走一步都会感觉到。
      记者还没来。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岛上信号不好。一格。
      翻到通讯录。
      往下划。
      划到一个分组。名字叫"工作室"。
      工作室。
      她离开岛之前开的工作室。帮那些被情感操控伤害过的人。被渣男毁掉的人。被PUA控制过的人。
      工作室的客户。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段经历。三十七种伤。
      她们找到她。是因为信任。
      信任她不会把她们的信息泄露出去。
      沈星辞看着这个分组。
      三十七个名字。
      第一个。林小棠。被前男友精神控制三年。抑郁。自杀未遂。
      第二个。周敏。被已婚上司PUA。怀孕后被抛弃。
      第三个。陈思语。被"灵魂伴侣"骗走全部积蓄。
      第四个。
      她一个一个看下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条被碾碎过、正在慢慢拼回来的命。
      她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那粒沙还在。
      七点。
      记者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人。一个摄影。一个助理。
      "沈小姐?"
      "嗯。"
      "我姓方。方远。之前通过电话。"
      "你带了人。"
      "这种级别的料。一个人吃不下。我需要团队。"
      沈星辞看了那两个人一眼。摄影很年轻。二十出头。助理年纪大一些。四十左右。面无表情。
      "他们可靠吗?"
      方远愣了一下。"可靠。跟了我很多年。"
      "我说的可靠不是指专业。是指安全。"
      "安全?"
      "这件事涉及的人很多。涉及的面很广。如果有人想阻止报道。他们会从最薄弱的环节下手。"
      方远的表情变了。
      "你说的'下手'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四个人在码头的防波堤上坐下来。
      沈星辞打开包。拿出笔记本。
      "在给你看之前。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所有涉及我工作室客户的信息。不能出现。名字不能出现。地点不能出现。任何能追溯到个人的细节都不能出现。"
      方远点头。"可以。匿名处理。"
      "不是匿名。是删除。不是改个名字。是完全不提。"
      "为什么?"
      "因为她们是受害者。她们找到我是因为信任。如果她们 information 被公开。哪怕匿名。熟悉她们的人也能认出来。"
      "我理解。"
      "你不理解。你以为是媒体伦理。不是。是安全。这些人背后有组织。组织会报复。报复的方式不是找我。是找她们。"
      方远沉默了。
      "你说有组织。什么组织?"
      "你看完材料就知道了。"
      沈星辞把笔记本递过去。
      方远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看。
      他看得很慢。越看越慢。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捏紧笔记本的边角。
      摄影凑过来看。被方远抬手制止了。
      助理站在后面。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笔记本。
      十分钟。
      方远翻完了。
      他没有说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海面。
      过了很久。
      "这是真的?"
      "真的。"
      "你能证明?"
      "原始记录在检察院。铁盒里的副本。两百一十七人的名单。我爷爷的手写。"
      "你爷爷?"
      "沈家老宅。壁炉。铁盒。"
      方远深吸一口气。
      "这个……这个不是报道。这是书。这是纪录片。这是能拿奖的东西。"
      "我不关心奖。我关心真相被看见。"
      "真相被看见以后呢?"
      "然后法律走法律的路。舆论走舆论的路。两条路一起走。他们堵不住。"
      方远把笔记本还给她。
      "我需要时间。核实。交叉比对。不能光凭你一面之词。"
      "可以。但我有一个时间线。"
      "多久?"
      "一周。一周之内必须发。"
      "为什么?"
      "因为一周之内。他们会动手。"
      "动什么手?"
      沈星辞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顾行之。不是陌生号码。
      是工作室的座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星辞姐。"
      是工作室的助理。小赵。声音在抖。
      "怎么了?"
      "有人……有人给我们发邮件了。"
      "什么邮件?"
      "一封邮件。附件是一个表格。表格里是……是我们所有客户的资料。名字。电话。地址。家庭情况。咨询记录。全都有。"
      沈星辞的手握紧了。
      "邮件正文写的什么?"
      小赵的声音开始颤。
      "正文说。'如果沈星辞不停止对沈家的指控。这些资料会被发送给所有客户的家属、单位、朋友。让所有人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码头上。
      风停了。
      海面像镜子。
      沈星辞没有说话。
      方远看着她。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
      "沈小姐?"
      她站起来。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她走到防波堤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
      拨了小赵的号码。
      "邮件能追溯来源吗?"
      "已经报了。但IP是跳板。追不到。"
      "附件里的信息有多详细?"
      "非常详细。每一次咨询的时间。内容摘要。她们的原话。有些……有些是她们哭着说的。"
      小赵的声音终于崩了。
      "星辞姐。这些信息只有我们工作室有。只有你和我的电脑里有。怎么泄露的?"
      沈星辞闭上眼睛。
      只有两个人的电脑里有。
      她的电脑在岛上。她上岛之前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小赵的电脑在工作室。
      "你最近离开过工作室吗?"
      "没有。一直在。"
      "你的电脑离手过吗?"
      "没有。从不。"
      "有没有人进过你的办公室?"
      "上周……上周有个快递。我出去拿了一下。回来以后电脑屏幕是亮的。我以为是我没关。"
      "上周几?"
      "周三。"
      "你确定出去拿快递之前锁屏了?"
      小赵沉默了。
      "我……我不确定。"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
      周三。
      她上岛是周四。
      也就是说。在她上岛之前。有人进了工作室。拷贝了所有客户资料。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提前布局。
      "绅士俱乐部"在她上岛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们知道她会动手。他们知道她在收集证据。他们知道一旦证据到手。她会走法律程序。
      所以他们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第一手。法律上拖延。消解。让案子变得复杂。
      第二手。拿到她的软肋。
      软肋是什么?
      不是她。
      是工作室的三十七个人。
      她挂了小赵的电话。
      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海面。
      风又起来了。
      她的脑子在转。很快。
      对方的意图很清楚。
      不是伤害她。是逼她停。
      停下对沈家的指控。停下证据的推进。停下舆论的攻势。
      否则。三十七个客户的隐私会被公开。
      这些客户中有些人还没有告诉家人自己被操控的经历。有些人正在重建生活。有些人刚刚走出抑郁。
      如果这些信息被公开。不是简单的社死。是把她们的伤口撕开。让所有人看到。
      有些人会崩溃。
      有些人会自杀。
      她知道。因为她见过。
      方远走过来了。
      "沈小姐。到底怎么了?"
      沈星辞看着他。
      三秒。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看的材料里。有一部分涉及我的工作室客户。现在有人拿到了这些客户的完整资料。威胁要公开。"
      方远的脸色变了。
      "谁?"
      "'绅士俱乐部'的残余势力。"
      "他们怎么拿到的?"
      "渗透了我的工作室。拷贝了电脑资料。"
      "你报警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沈星辞看着他。
      "因为报警意味着公开。公开意味着客户们知道信息泄露了。她们会恐慌。有些人会崩溃。我不能让这件事先炸在她们身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星辞没有回答。
      她在想。
      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把材料给方远。让报道发出去。舆论发酵。法律加速。"绅士俱乐部"被彻底曝光。
      代价是:对方会公开客户资料。三十七个人被扒光。
      第二条。停。撤回材料。和对方谈判。用沉默换客户的安全。
      代价是:证据被压下去。沈望舟的案子被消解。"绅士俱乐部"全身而退。前功尽弃。
      两条路。
      一条伤害她保护的人。
      一条辜负她承诺的事。
      她蹲下来。
      双手抱着头。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疼。
      一种很深的疼。
      她答应过那三十七个人。会保护她们。
      她也答应过自己。会让真相大白。
      两个承诺。只能守一个。
      方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她的样子。一个一直冷静、一直果断、一直像刀一样的女人。
      蹲在码头的地上。抱着自己的头。
      他没有催。
      三分钟。
      沈星辞站起来。
      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
      "方远。"
      "嗯。"
      "材料你先拿着。"
      "你要做什么?"
      "我要先解决一件事。然后回来找你。"
      "什么事?"
      "保护我的人。"
      她拿起手机。
      拨了顾行之。
      "顾行之。"
      "嗯。"
      "工作室的客户资料被泄露了。有人威胁要公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在我上岛之前。他们提前渗透了工作室。拷贝了电脑。"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全部资料。包括咨询记录。"
      "你打算怎么办?"
      沈星辞看着海面。
      "我不知道。"
      顾行之没有说话。
      "顾行之。我面临一个选择。继续推证据。他们会公开客户资料。停下来。证据就废了。"
      "你在问我?"
      "我在问我自己。但我需要有人听到。"
      挂了电话。
      她又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警察。不是记者。
      是工作室的客户之一。
      林小棠。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星辞姐?"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软。
      "小棠。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上周做了咨询记录。感觉好多了。怎么了?"
      沈星辞听着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三个月前还在发抖。三个月前连打电话都不敢。现在能正常说话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一声。"
      "嗯。我挺好的。昨天还去面试了。一个花店。老板人很好。"
      "面试怎么样?"
      "还行。她说我可以下周去试工。"
      "那很好。"
      "星辞姐。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要注意休息。你太拼了。"
      沈星辞闭上眼睛。
      "小棠。"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任何错。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没有任何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星辞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
      "知道什么?是不是有人要……"
      "小棠。你记住就行。好吗?"
      电话挂了。
      沈星辞的手在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方远站在旁边。看到了。
      "你还好吗?"
      "不好。"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她坐在防波堤上。
      看着海面。
      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水上。很亮。
      她想起秦墨说的那句话。
      "知道不等于能停。"
      她现在知道了。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知道对方要什么。知道自己面临什么选择。
      但知道了以后。还是停不了。
      因为两个选择都是错的。
      继续。伤害无辜的人。
      停下。放过有罪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她把手握成拳。
      握紧了。
      然后松开。
      "方远。"
      "嗯。"
      "给我一天时间。"
      "一天够吗?"
      "不够。但只有这么多。"
      方远点头。
      "我等你。"
      沈星辞站起来。
      拿起包。
      "我去哪儿?"方远问。
      "你回城里。找个安全的地方。材料你带着。不要放在网上。不要发给任何人。等我联系你。"
      "你呢?"
      "我回工作室。"
      "回去做什么?"
      "保护她们。"
      她转身。
      往码头的另一端走。
      那里有一条路。通向岛上的渡船码头。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方远站在防波堤上。手里没有东西。摄影在收拾设备。助理在看手机。
      海风吹过来。
      她转回头。
      继续走。
      走的时候。她脑子里在转。
      不是情绪。是分析。
      对方手里有三十七个人的资料。
      对方用这些资料威胁她。
      对方的目的是让她停。
      但对方没有直接公开。
      为什么?
      因为公开了就没有筹码了。筹码的价值在于"将要公开"而不是"已经公开"。
      所以对方在等。
      等她停。
      如果她不停。对方会公开。
      但如果对方公开了。对方也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她的沉默。但失去了她的威胁手段。
      这是一次性的。
      公开了。筹码就没了。
      所以对方不想公开。对方想让她自己停。
      她走得很快。
      脑子里的齿轮在转。
      "走为上"。
      不是逃跑。是换路。
      法律是正门。正门有人守。
      舆论是后门。后门刚打开。
      但后门打开的同时。对方找到了她的侧面。
      侧面是什么?是工作室。是客户。是她保护的人。
      对方在告诉她:你打开后门的时候。你的侧面露出来了。
      她走到渡船码头。
      船还没来。
      她坐在长椅上。
      拿出手机。
      翻开通讯录。
      往下划。
      划到"工作室"分组。
      三十七个名字。
      她看着这些名字。
      然后翻到分组的最下面。
      第三十八个。
      是她自己。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第一条路。不是第二条路。
      是第三条路。
      一条她不想走的路。
      一条"走为上"的路。
      她拨了一个号码。
      "小赵。"
      "星辞姐。"
      "听我说。你现在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把所有客户的纸质档案从工作室转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好。"
      "第二。给所有客户打电话。告诉她们最近可能有骚扰电话或者骚扰邮件。让她们不要回应。不要恐慌。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你。"
      "好。还有呢?"
      "第三。"
      沈星辞停了一下。
      "第三。把工作室的电脑全部格式化。所有电子记录。全部清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星辞姐。你确定?"
      "确定。"
      "那些记录……那些咨询记录……"
      "我知道。清除。"
      "可是那些是她们的……"
      "我知道。但留着就是证据。对方要的就是这些。没有了。她们就没有筹码了。"
      小赵没有再说话。
      过了五秒。
      "好。"
      "做完以后给我发消息。"
      "星辞姐。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做完告诉我。"
      电话挂了。
      沈星辞看着手机屏幕。
      格式化。
      清除所有记录。
      三十七个人的咨询记录。她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流过的每一滴泪。每一次崩溃。每一次重建。
      全部清除。
      因为留着就是刀。
      别人手里的刀。
      她闭上眼睛。
      这不是退。
      这是"走为上"。
      走不是逃。走是把自己从对方的瞄准镜里移开。
      对方瞄准的是她的侧面。是客户。是工作室。
      如果侧面不存在了呢?
      如果工作室的记录没了呢?
      对方手里还有什么?
      一个空表格。
      有名字。有电话。有地址。
      但没有咨询记录。没有创伤细节。没有被操控的过程描述。
      这些信息依然敏感。但杀伤力降了一半。
      但这不是全部。
      格式化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
      她需要让对方知道。她停了。
      不是真的停。是让对方以为她停了。
      让他们放松。让他们以为威胁生效了。
      然后。
      从另一个方向。
      渡船来了。
      引擎声从海面上传过来。越来越响。
      沈星辞站起来。
      拿起包。
      船靠岸。缆绳抛出。水手系缆。
      她走上船。
      站在船头。
      岛在身后。大陆在前面。
      她拿出手机。
      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
      "嗯?"
      "材料你先保管。不要发。"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以为我退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从他们看不到的方向走。"
      "什么方向?"
      沈星辞看着前方。
      大陆越来越近。
      "走为上的方向。"
      电话挂了。
      海风吹在脸上。
      她的眼睛是干的。
      但胸口那粒沙。变成了一块石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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