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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们是朋友吗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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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日子里,他们之间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做我女朋友吧”和“好”这样的标准流程。那个晚上,在小区门口,他握住她的手说“你抓了我的手就不能再放开了”,她没说不,也没说好,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这就够了。
对时因而言,语言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她见过太多人把话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把承诺忘得一干二净。她在职场上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看一个人做了什么,而不是听他说了什么。所以当陆昭野每天早上在她床头放一杯温水,当她每次吃虾的时候盘子里都会出现剥好的虾肉,当她的猫主动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只毛球——她不需要他说“我喜欢你”,她已经从这些事情里读到了这三个字。而且读到的比这三个字本身更多。
她读到的是:他在乎她,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在乎,是那种落在实处的、具体的、每一天都在发生的在乎。
但他俩的关系在那个夏天里,始终没有被明确地命名。没有人说“我们在谈恋爱”,没有人说“你是我男朋友”,没有人做任何正式的、不可撤回的宣告。他们只是每天都在一起——他下班后过来,或者她下班后过去,一起吃饭,一起遛猫,一起在夏夜的街上走到很晚,然后他送她到家门口,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候会牵一下手,然后他走回家,她上楼。
时因的朋友问她:“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时因想了想,说:“很好的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知道这个回答是回避,但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还能说什么。她比他大四岁,这个数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不是说四岁的差距有多大——如果她二十五他二十九,没人会在意。但她是那个“大的”一方,她是女人,他是男人。这个社会对“姐弟恋”的审视从来不是善意的。她不是没有听过那些话:你找个小的,不就是图他年轻吗?等他成熟了,你就老了。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在意的是这个关系本身的稳固性。她见过太多姐弟恋失败的案例,起初轰轰烈烈,最后无疾而终。不是不爱,是两个人所处的阶段不一样。她二十六,他已经开始规划十年后的事情了;他二十五,也许连自己三年后想做什么都不确定。
她在怕。怕自己动了真心,而他只是一时上头。怕自己把这段关系当成长跑,而他把它当成一场夏天的游戏。
所以她把这个关系放在一个模糊的地带。不进不退,不前不后,在“朋友”和“恋人”之间那条灰色的、没有边界的区域里小心翼翼地走着。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如果他只是玩玩而已,那她也没当真,谁也不亏。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陆昭野从来不是一个“玩玩而已”的人。从他把六杯牛奶摆在她桌上的那一刻起,从他搬到她家附近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雨里蹲下来对年年说“你好”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在玩玩而已。他是一个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全力以赴的人,而她是他唯一的目标。
朋友约时因喝酒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晚上。
她本来不想去。白天和陆昭野在外面走了一天,累得脚底板疼,只想回家洗个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朋友在电话里说“你好久没出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以为你人间蒸发了”,语气半真半假的,但时因听出了里面的认真。她确实很久没和朋友见面了。自从和陆昭野走得近了之后,她的社交圈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不是他要求的,是她自己不想出去。和他待在一起的舒适度太高了,高到她觉得去别的地方都是浪费时间。
但她不能这样。她不能让自己变成那种“有了男朋友就失去所有朋友”的人。何况他还不是她男朋友。她在心里把这个标签又强调了一遍——还不是——然后换了衣服出门了。
酒吧是朋友选的,在东三环的一个商业区里,藏在写字楼的地下一层,门面很小,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时因到的时候,朋友已经坐在角落里喝上了。周晚意,她大学时期的室友,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做时尚杂志的编辑。两个人性格截然相反——时因冷静克制,周晚意热情奔放——但她们的友谊从大一的某个深夜开始,那晚时因发烧到四十度,周晚意背着她走了两公里的路去了校医院。从那以后,时因对周晚意的态度就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她欠她一个人情,而是因为在那个深夜,她趴在一个人的背上,听到那个人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对她说“你坚持住啊,马上就到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冷漠。
“来了来了,”周晚意看到她,站起来招手,“这边这边。”
时因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周晚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周晚意说,“谈恋爱了?”
“……没有。”
“骗谁呢?你看你这皮肤,容光焕发的,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是护肤品。”时因面不改色地说。
周晚意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护肤品。点酒。”
时因翻了翻酒单,点了一杯莫吉托。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她的酒量太差了——一杯鸡尾酒就能让她脸红,两杯就能让她说话不太利索,三杯大概就能让她做出一些她第二天会后悔的事情。所以她在外面喝酒向来很克制,一杯打住,绝不多喝。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心里有些事情压着,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放在胸口不疼,但硌得慌。她想把那块石头暂时挪开一会儿。
周晚意喝的是长岛冰茶,一杯接一杯,喝得又快又猛。时因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数量,皱了皱眉。“你喝慢点。”
“难得出来一次嘛,”周晚意笑嘻嘻的,“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加班有多惨,我们那个主编,就是个变态——”
周晚意开始吐槽工作,时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那你就别干了”或者“你告她啊”。聊了一个小时,周晚意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走路都在晃。
时因看着她的样子,皱起了眉。“你不能再喝了。”
“我没事——”周晚意一屁股坐下来,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时因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
时因去吧台要了一杯温水,端回来的时候,周晚意已经趴在了桌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时因把水放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背。“晚意,晚意,你还好吗?”
“唔……好……”
她在心里评估了一下周晚意的状态——脸红、说话含糊、走路不稳、趴在桌上起不来。标准的醉酒症状,不是那种要送医院的程度,但肯定不能自己回家了。
时因先拿起周晚意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了锁,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叫“车”的联系人——周晚意的男朋友,之前听她提起过,说姓车,时因还调侃过这个姓很酷。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您好,我是周晚意的朋友,她喝多了,在XX酒吧,您方便来接她吗?
对方秒回了:马上到。
时因把周晚意的手机放下,又处理好了她的事,然后才想起了自己。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还剩半杯的莫吉托,冰块已经化了大半,薄荷叶蔫蔫地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上。她的脸已经红了——从第一口酒开始就红了,这是她的体质决定的,跟喝了多少没关系。但今天除了脸红之外,她还感觉到一种陌生的、微醺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的感觉。不是醉了,是那种刚好卸下了所有防备、所有铠甲、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的状态。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昭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三个字:你睡了吗
然后她看了一眼,觉得这三个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不能表达任何东西。她删掉,重新打:你猜我在哪
又删掉。太幼稚了。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打了一句“你睡了吗”,这次没有删,直接发了出去。但她打了一个错别字——“你睡了吗”打成了“你受了么”。她看着那个错别字,觉得这个错误真的太蠢了。她时因,光耀传媒最年轻的策划总监,连错别字都能发出去。她赶紧长按,撤回,撤回的消息变成了一行灰色的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陆昭野的消息进来了。
陆昭野:你在哪
三个字。不是“怎么了”,不是“你喝酒了”,不是“你没事吧”。是“你在哪”。时因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大海里扔了一个救生圈,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她身上。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离她有多远,但她知道,只要她说出地址,他就会来。
她报了地址。
十五分钟后,他的车停在路边。时因扶着周晚意站在酒吧门口,夜风吹过来,把她微醺的脑子吹得清醒了一点。她看到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灯灭了,车门打开,陆昭野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一件居家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还有点翘,左边有一撮顽固地竖着,明显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她叫起来的,连头发都来不及压下去就出了门。
他快步走过来,皱着眉看着她。
“喝了多少?”
“两杯。”
“脸红成这样?”
“我酒量不好。”
陆昭野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不长,但里面有很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点点生气的意思。不是生她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没在她身边,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喝酒。
他伸手把她从周晚意身边拉过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把周晚意接过来。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热度隔着薄薄的连衣裙传过来。时因觉得自己脸更红了——比刚才喝酒的时候还红。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过来。时因认出他就是周晚意的男朋友,姓车的那个。两个人交接了一下,周晚意被她男朋友扶上了出租车,车子开走了。酒吧门口只剩下时因和陆昭野两个人,夜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得到处都是。
“走吧,”陆昭野说,“我送你回家。”
她被他扶着往车的方向走。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靠在他身上,觉得自己像一艘被海浪推到岸边的船,终于靠了岸,不用再飘着了。
车里开了空调,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车子驶上高架,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城市夜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万家灯火、高架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这座城市从来不睡,不管多晚,总有灯亮着,总有车在跑。
沉默了很久。
时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那些橘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光点连成一条一条的线,像一幅被拉长了的画。她的脑子还是晕晕的,但不是因为酒精——酒精那点劲儿早就被夜风吹散了。让她晕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是一种她不知道该叫什么的东西。
“陆昭野。”她开口。
“嗯。”
“我们算朋友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传出去,撞在车窗玻璃上,弹回来,落回到她自己耳朵里。
陆昭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时因看到了。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看过这只手很多次了。剥虾的时候,喂猫的时候,牵她手的时候。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只手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紧绷起来。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在问你。”
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剩下风噪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算,”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算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时因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不是很重,但很准,刚好捏在最酸的那一个点上。她的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很好的朋友。他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们本来就是朋友。他们没有确认任何关系,没有说过任何承诺,没有做过任何需要负责的事情。他说“很好的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准确的、最不越界的、最安全的说法。
但她听到了那个词里面藏着的东西。他的声音压低了,他的手指收紧了,他说“很好的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陈述事实,更像是在做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不敢写的题。
“嗯。”时因应了一声。
那一声“嗯”之后,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沉默是空的,现在的沉默是满的——装满了没有说出来的话,没有问出来的问题,没有承认出来的感情。
时因转过头来看他。酒意让她的眼神比平时柔软了很多,像是一只小动物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种平日绝不会有的脆弱。平时她看人的眼神是直的、稳的、让你觉得她在评估你的,但现在她的眼神是软的、飘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
“那,”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很好的朋友……你都不吻我了。”
车厢里安静了。不是那种因为没有人说话而产生的安静,而是那种因为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产生的、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的、真空般的安静。
陆昭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要哭,是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搅在一起,让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变得柔软又委屈。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在路过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没入了她连衣裙的领口。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陆昭野看着那滴眼泪,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那根弦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绷上了。那四天里,他假装自己是完美的乙方,假装对她没有任何超过工作关系的在意。后来他搬到她家附近,假装偶遇,假装自己只是顺便出现在她的遛猫路线上。再后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夏夜里走了很远的路,他假装自己是她的朋友——很好的朋友。每一次都是假装,每一次都在那根弦上增加一点张力,到今天,到此刻,到她流下那滴眼泪的瞬间,那根弦终于不堪重负地断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
不是紧急刹车,是缓缓的、平稳的、像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他打了右转向灯,减速,靠边,熄火。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个平静的瞬间。
“知道。”她的声音软软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不是醉话,是真的知道。
陆昭野看了她很久。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心脏把血液泵到全身时发出的沉闷的搏动声。他比她小四岁。他们的关系从最开始就是他在单方面拉扯——他约她吃饭,他制造偶遇,他一步步地靠近她。他做了所有这些事情,但从来没有捅破那层纸。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一时上头。时因和之前让他产生过兴趣的许多人没什么不同,新鲜、有趣、让人想要靠近。但过一阵就好了——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以为自己这次也一样。
但此刻,她红着眼睛问他“你都不吻我了”,他才发现自己骗了自己很久。不是一时上头,是很久很久了,久到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她第一次叫他“昭野”的那天晚上。可能是她蹲下来让年年闻她指尖的那个黄昏。可能是更早——早到一年前在片场,她把六种牛奶每一种都认真看了配料表才选出一种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不对,比那更早。
是她第一次走进会议室的那个瞬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那个眼神不是打量,是评估。她在评估在场的每一个人——谁是可以信任的,谁是需要注意的,谁是可以忽略的。她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非常短的一下,但他捕捉到了。
在那一个瞬间里,他对自己说:这个人不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的脸很软,肉肉的,被他捏着的时候像一只被人揉脸的小猫。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的脸,触感比他想的好一万倍。在此之前他想象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碰到她的脸,那会是什么感觉。他以为会是凉的,因为她在空调房里待了一整天;但实际上是温的,带着一点点酒精蒸发的凉意,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上冷静克制,骨子里全是暖的。
“你确定?”他问,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有一滴她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时因没有回答。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那双一直都很亮但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不用藏了,至少在她面前不用藏了。
她微微往前探了一下。
她的嘴唇轻轻碰到了他的嘴角。不是正对着的吻,是偏离了一点的,落在了他的上唇和嘴角之间的位置。那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雪花落在手心里,像这个世界上最小最小的一个奇迹。
然后她缩了回去,比刚才更红了。不仅仅是脸红,她的脖子也红了,锁骨也红了,连耳朵尖都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
“可以了吗?”她小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陆昭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定格的雕塑。他以为他会是主动的那一个。他以为他会是设下所有陷阱的人。他甚至想好了各种“引导”她先迈出一步的方法。但此刻她真的亲过来了——哪怕只是嘴角,哪怕轻得像没发生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那滴未干的眼泪,吻了下去。
和她的轻触不同,他的吻是深的。从嘴角到唇瓣,从试探到确认,从克制到不再克制。他吻了很久,久到时因觉得自己的氧气都被他抽走了,手指攥住了他的衣领,指节发白。他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气。时因的嘴唇被亲得有点红,眼睛还是湿的,但这次不是要哭,是别的什么——是那种被彻底打开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关上就被人看到了的慌乱。
陆昭野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人。
“你说我都不吻你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得逞后的餍足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现在被你说中了。”
时因瞪了他一眼,指节还攥着他的衣领,没有松开。她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比如“我是喝了酒才这么说的”或者“我收回刚才的话”,但她的嘴唇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她没有力气说任何一句能把自己从他身边推开的话。
“是你先亲我的,”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刚才亲我嘴角了。”
“那是脸。”时因的声音哑哑的,像感冒了一样。
“不是脸,是嘴角,”他一本正经地纠正,像一个在法庭上陈述事实的律师,“差了零点五厘米。根据解剖学定义,嘴角属于口轮匝肌的范围——”
“陆昭野。”她打断他的胡言乱语。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吻我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此刻比任何时候都亮的眼睛。他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犹豫。
“很久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升到水面破裂开的那种轻,“久到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时因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的。然后她把手覆上了他捧着她脸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放开。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十指交握,和他刚才在外面牵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喝酒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她在职场里练出来的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我说的话可能不算数。”
陆昭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等你酒醒了,”他说,“再亲我一次。那时候就算数了。”
时因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亮的那半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暗的那半边能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明明是他一步步地靠近她,明明是他布下了所有的陷阱,明明是他让她从一个冷静克制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在深夜的出租车里问“你都不吻我了”的笨蛋。但她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是承认了一件事: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些陷阱。
“开车,”她说,把脸转向窗外,“送我回家。”
陆昭野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这次的车厢里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光影投在两个人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场无声的默片。时因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夜风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到处都是。她没有去拢,就让那些头发在风里飞着。陆昭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视线回到了路面上。
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时因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手还和陆昭野的手交握着,一路上都没有松开过。她不记得是谁先握住的,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她。这不重要了。
“到了。”她说。
“嗯。”
她没有动。陆昭野也没有催她,就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时因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松开了他的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把她裙子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又合上了。
她转过身。
陆昭野已经从车里出来了,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双手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显眼,像黑暗里的一面帆。
“陆昭野,”她说,“你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没说话。
“但我没有喝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她的大脑,经过了她的心脏,经过了所有她说服自己的理由和借口,最后才从嘴里出来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挡住了半边脸,但挡不住她眼睛里的光。
陆昭野靠在车门上,他慢慢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走向她。三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久到蝉在这段时间里叫了好几轮,久到一盏路灯灭了另一盏路灯亮了起来。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时因,”他说,“我刚才在车上说,等你酒醒了再亲我一次。”
“嗯。”
“你醒了吗?”
时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能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的脸还是红的,头发还是乱的,眼泪的痕迹还挂在脸上没有完全干透。她这个样子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狼狈的样子之一,但陆昭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醒了。”她说。
陆昭野低下头。
这一次她看清了他靠近的整个过程——他的睫毛是怎么慢慢变大的,他眼睛里的光是怎么越来越亮的,他的呼吸是怎么从平静变得不平静的。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车里空调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这一次不是嘴角,是正正地、完完全全地、没有任何偏差地落在她的嘴唇上。和刚才车里的那个吻不一样——车里的吻是冲动的、克制的、带着“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吻你”的绝望感的。但这个吻是笃定的、确认的、带着“你已经是我的了”的占有感的。
他吻了很久,久到时因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软。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就是普通的T恤下摆,被她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他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现在,”陆昭野的声音低而缓,嘴角弯着,“算数了。”
时因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没有松开。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此刻里面全是她的眼睛。
“陆昭野,”她说,“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要和我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这个问题本身会把什么东西打破,“我比你大四岁,我的工作很忙,我脾气不好,我——”
“时因,”他打断她,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你比我,我比你高。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你说你脾气不好,我觉得刚刚好。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时因张了张嘴,发现被他这么一堵,所有准备好的理由都说不出来了。
“没有了?”他问。
“……没有了。”
“那我说,”他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比我大四岁或者小四岁,不是因为你脾气好或者不好,不是因为你忙或者不忙。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我从一年前就开始想你了,想到现在,想到了你亲了我两次,我还是在想你。”
时因看着他的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棱角分明。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路灯的反射,不是月亮的倒映,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
她想,一个人一生中能遇到几次这样的光?也许一次,也许一次都没有。
“好。”她说。
陆昭野愣了一下。“好?”
“你不是问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吗?”时因说,“我在说好。”
陆昭野站在原地,像一台忽然卡住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转,但输出口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地、慢慢地变化了——从惊讶到确认,从确认到欣喜,从欣喜到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他把时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不上的门。
“时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你知道吗,从今天开始,每一天我都会让你觉得,说‘好’是你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时因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听着他过快的心跳,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跳动着。两只心脏隔着皮肤和肋骨,隔着肌肉和血液,隔着所有的物理距离,跳着同样的节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
“年年呢?”
“什么?”
“年年还在家等我,”她说,“它今天还没吃晚饭。”
陆昭野低头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笑了。
“走,”他松开她,但手指立刻勾住了她的手指,“我陪你上去,给年年喂饭。”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真的就走。”
时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坦荡荡的,像一张白纸。但她已经学会了读这张白纸下面的东西——他的眼神在看她的手,他的嘴角在往上翘,他的手指勾着她的手指,勾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你上次也说‘再待一会儿’就走了,”时因说,“结果待了两小时。”
“这次真的只待一会儿。”
“多久?”
“一会儿。”
“定义一下‘一会儿’。”
陆昭野想了想。“一集电视剧的时间。”
“一集多久?”
“四十分钟。”
“你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走进小区的时候,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下去,像一条会发光的路。时因走在前面一点点,陆昭野跟在后面,手指还勾着她的手指。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勾着她手指的力度来看,他在笑。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笑。因为她也想笑。
那天晚上,陆昭野果然只待了四十分钟。严格来说是四十一分钟,多了一分钟,但时因没有计较,因为那一分钟他用来帮年年梳毛了。年年趴在他腿上,被他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往常一样,隔着防盗门的铁丝网格看着她。
“晚安。”他说。
“晚安。”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时因。”
“嗯。”
“你不是很好的朋友。”他说。
时因站在门里面,手指搭在门把手上,等着他往下说。
“你是我唯一想留下来的人。”他说。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声音亮了,把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笑,没有紧张,没有那些平时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子和面具。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认真的、把所有真心都摆在脸上的脸。
时因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胀胀的、不舒服的满,是那种暖暖的、妥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的满。
她把门关上了。
靠在门板上,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然后是单元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从楼下传上来的口哨声。
时因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陆昭野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看到她的脸出现在窗口,他举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了几步甚至还跳了一下——真的跳了一下,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他想要的玩具,开心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时因站在窗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地笑了。
年年跳到窗台上,蹭了蹭她的手。
“年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猫,“他说他不是很好的朋友。”
年年喵了一声。
“他是认真的,对不对?”
年年又喵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好像在说:当然了,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时因把年年抱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举起自己的右手,张开五指,对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了他握着这只手时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觉得被抓住了,又不会觉得疼。
她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然后松开,再蜷起来。
她在确认一件事——确认他的手还在她手里。虽然他不在这个房间里,虽然他已经回到了一公里外他的家里,但她握着拳头的这个动作,就好像他们的手还贴在一起,掌心的温度还没有散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她洗发水的味道。在那个味道里,她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到陆昭野发来的一条消息。
陆昭野:到家了。
然后又一条:我数了一下,从你家到我家,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步。
然后又一条:跑着回来的一千二百三十七步,我用了七分钟。
然后又一条:不是因为想快点到家,是因为想快点给你发消息说我已经到家了。
时因看着这三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傻。
删掉。又打:你跑什么。删掉。又打:下次别跑了,走慢点,注意安全。
发了出去。
对面秒回:好。
然后又一条:时因。
时因:嗯?
陆昭野:晚安。
时因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打了一个“晚安”和一个“?”。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年年在床尾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噜声。窗外有蝉在叫,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喇叭响,这座城市还没有完全入睡,但她已经在这些熟悉的、属于夏夜的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了。
沉下去之前,她的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他还会在便利店里“偶遇”她吗?
她知道会的。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偶遇了。他有她的微信,有她的电话号码,有她家的地址,有她家门的密码——他什么都有了。但他大概还是会站在那个街角,在那个时间,在那个位置,假装“刚好”路过,假装“好巧”地看到她。
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喜欢。
他喜欢在那条街上看到她从远处走来的样子,喜欢看到她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光,喜欢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今天吃什么”。
时因想到这里,在被窝里笑了起来。
年年被她笑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