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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体检 明瑶体检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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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明瑶是在厂里的体检通知上看到自己名字的。
十月中旬,丝绸厂组织年度体检——说是"年度",其实已经两年没组织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安排了。通知贴在厂区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打印的,底部盖了集团公章。通知上没有写原因。明瑶也没有问。
体检时间:10月18日。地点:江城第二人民医院。对象:全体在职员工。
明瑶看了一眼通知,把名字记下了。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对账。
她没有觉得有什么。
直到10月18日早上,她骑摩托到了医院门口,停好车,走进大厅的时候——
大厅里全是人。
不只是丝绸厂的。走廊里坐着排队的、站着等号的、坐在塑料椅上打瞌睡的,有穿病号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拄拐杖的、有被家属搀着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点铺子的油条味和厕所的味道。
明瑶站在大厅里,被人群裹着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她很久没有进过医院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结婚之前?还是结婚之后?她想不起来了。景安不去医院——他胃不好,但他不看医生,只吃药店买的胃药。她自己也觉得没必要——年轻,不疼不痒的,去医院干什么?
可今天她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病。是因为通知上写了"全体在职员工"。她是管日常的,不能不去。
二
抽血。
B超。
心电图。
胸透。
尿检。
明瑶一个一个地做完。
抽血的时候护士让她握紧拳头。她握了。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没看——不是怕,是懒得看。血从胳膊里流出来,流进一根透明的管子里,红红的,在管壁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着那管血。想:这是我的。这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东西。
这管血跟四十年前的温家有什么关系?跟锦园的桂花树有什么关系?跟景安的酒、景年的赌债、老太太的绣花绷子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这管血就是她的。是她自己的。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护士把针拔出来了,棉球按上去,明瑶捏着棉球,站起来。
下一个:B超。
B超室在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排着塑料椅子,椅子上坐满了人。明瑶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丝绸厂的蓝色工作服——也是来体检的。她不认识,工服上没有名字。
女人在看报纸。报纸是今天的《江城日报》,头版上有一条消息:关于国企改制的最新政策解读。
明瑶没有看报纸。她坐在椅子上,看走廊的尽头。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后院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她看了很久。
"顾明瑶——"
护士在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B超室。
三
B超室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戴着口罩。她让明瑶躺在床上,把衣服掀起来,涂了凝胶,然后拿探头在她肚子上滑。
明瑶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水渍——椭圆形的,跟蕊偏房天花板上的那片水渍差不多。她想:原来每个地方的天花板都会漏水。
医生滑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
然后又滑了一会儿,说:"你平时吃饭不规律吧?"
明瑶说:"嗯。"
"胃不好。"
"嗯。"
医生摘下口罩,在体检表上写了几行字。
"胃壁有点薄。浅表性胃炎。不算严重,但要吃药。另外——"她停了一下,"你的精神状态怎么样?睡眠怎么样?"
明瑶没有回答。
医生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好。眼圈也发青。是不是压力大?"
明瑶说:"还行。"
医生没有追问。她在体检表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把表递给明瑶。
"去拿药吧。开的奥美拉唑,一天一次,饭前吃。"
明瑶接过体检表,低头看了一眼。
"浅表性胃炎"——这几个字她认识。不难治。可是医生写的最后一行她没怎么看懂——"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其他病变。"
排除什么病变?
她没问。
她拿着体检表,走出了B超室。
四
明瑶没有去拿药。
她拿着体检表,穿过走廊,走到一楼大厅,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很大。十月中旬的阳光,已经不像夏天那么毒了,照在身上暖暖的。医院门口停着很多车——出租车、自行车、三轮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买水果,有人在帮老人下台阶。
明瑶站在医院门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体检表。
浅表性胃炎。
不算严重。但要吃药。
"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没有去拿药。也没有回家。她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叶子——坐了很久。
她不是在想胃。
她是在想——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正在被什么吃掉。
不是胃。是别的什么。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摩托十五分钟到厂里,看报表、开会、对账、处理工人纠纷、跟银行的人周旋、应付景年打来的电话、应付景安的沉默、应付陈姐的八卦——这些事情每一件都不大,但它们加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一天一天地勒着她的身体。不是突然勒紧的那种——是慢慢的、持续的、你感觉不到的那种。等到你感觉到的时候,绳子已经嵌进肉里了。
她想起医生说的话——"胃壁有点薄"。
胃壁薄了。
什么让它变薄的?不是饿的。她不饿。陈姐每天做饭,她每天吃饭。可她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想报表。想账单。想明天要开什么会、下个月要交什么税、银行的贷款什么时候到期。她一边吃饭一边想这些事。饭吃进去了,但身体没有在"吃"——身体在"消化"别的东西。
她在消化景安的沉默。
她在消化景年的电话。
她在消化"大哥说你不用来"。
她在消化铁皮柜子里的四十万。
她在消化"我也想站着活一次"。
这些东西消化不掉。它们就堆在胃里,堆了四年。四年下来,胃壁就薄了。
明瑶坐在花坛边上,把体检表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跟锦园天井里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天没有围墙挡着,一望无际的。
她忽然想起来——她很久没有抬头看天了。
在锦园里抬头看天,只能看到一小块。天井四面的墙把天空切成了一个方块。她每天从那个方块里看到天亮、天黑、下雨、放晴。可她从来没有走到墙外面,把整个天空看全。
她嫁进锦园四年了。四年里,她看到的完整的天空,只有在骑摩托的路上。十五分钟。来回加起来三十分钟。一天三十分钟。
一天剩下的二十三小时三十分钟,她在锦园里。
锦园的天空是方的。
她的天空是方的。
明瑶站起来。
她的膝盖有点酸——坐太久了。她揉了揉膝盖,走到摩托旁边,戴上头盔,发动车。
她没有回锦园。
她骑到了建设路上,沿着建设路一直往东骑。骑了很久。骑过了步行街,骑过了棉纺厂,骑过了城南的旧居民区,骑到了江边。
江边有一座堤坝。堤坝上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柳树,柳树的叶子也黄了。明瑶把摩托停在堤坝上,摘下头盔,走到堤坝的栏杆前面。
江很大。很宽。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对岸是一片农田,农田后面是连绵的小山。山顶上有薄雾,白白的,像一层纱。
江面上有一艘货船,很慢地在水面上走。船是铁的,锈了很多,船身写着"鄂州货0037"——她认出了那个"鄂"字,在江城能看到很多带这个字的船。船尾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在做饭。烟囱里冒出一缕白烟,被风吹散了。
明瑶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那缕烟。
烟从船上升起来,飘了一段,散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家住在城东的弄堂里,弄堂口有一个炸油条的摊子。每天早上她爸带她去买油条,油条刚出锅,热气腾腾的,跟那缕烟一样——冒出来,飘一段,散了。
她爸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没白,腰也没弯。他牵着她走到弄堂口,跟炸油条的师傅说"来两根",然后蹲下来,让她骑在他脖子上,一手举着油条,一手扶着她的腿。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油条的味道——又香又脆,掰开的时候冒出一小股热气。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不是翻通讯录,是看时间。
下午两点四十。
她该回去了。
五
回到锦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摩托停在后门,走进天井。天井里没有人。桂花树在暮色里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经过晚棠的房间。
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晚棠不在。
明瑶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体检表,展开,放在床上。
浅表性胃炎。建议进一步检查。
她看着这几个字。
然后她把体检表折好,放进铁皮柜子里。压在对账单上面。压在那张揉了又展开的纸条上面。
铁皮柜子里已经有了很多东西——对账单、私人账本、四十万的转账记录、一千八百万的算式。现在又多了一张体检表。
她的秘密越来越多。
可她的身体越来越少。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很平、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的胃在隐隐地疼。不是剧痛——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
她没有起来找药。
她只是躺着。
锦园的天花板是平的。
白色的。
没有水渍。
没有裂缝。
什么都没有。
明瑶看着它,它也看着她。
——如果天花板会看的话。
它不会。
只有一方天。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