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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秋 景年私售地 ...

  •   一
      2002年十一月初,深秋已至,温景年私下着手推进城南地块出让的全盘事宜。
      这天午后,两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窄巷,奥迪在前,别克紧随。巷道太窄,只能单车循序而入。巷口街坊纷纷倚门张望,西装公文包、排场郑重,一看就是上门谈大生意。
      景年立在锦园门口等候,一身藏青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刻意端着长子主事的姿态。
      陈志远从奥迪下车,身披深灰风衣,围着暗红围巾。江城秋气浸凉,他看着清瘦,精神却十分利落。
      两人握手,景年顺势轻拍对方肩头。
      “陈总,费心专程过来。”
      “客气了,今天把正式合同草案带来了。”
      一句“合同”落地,天井里择芹菜的陈姐指尖骤然一顿,握着菜梗静静望着一行人走进偏厅。木门合上,把巷外的人声隔在外头,院里的交易,从此闭门不外传。
      天井桂树叶落过半,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轻响。陈姐默立片刻,把芹菜收进竹篮,转身回了厨房。
      二
      偏厅内,律师将厚厚一叠合同铺开。三十余页A4纸,骑缝章齐全,封袋标注:城南地块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草案)。
      律师直奔条款:“每亩五十万,一百二十亩,合计六千万。分三期付款,签约付首期,土地权属变更办结再付二期,交地结清尾款。”
      “手续变更要多久?”
      “六到八个月,最快明年年中落地。”
      景年点头,有意绕开变更失败、赔付追责这类敏感条款,只默认流程往下走。
      屋子里只有律师的宣读声。温景安刻意避而不见,明瑶也压根没被通知,两把空椅子冷落在旁,透着一家人之间的冷淡与疏离。
      陈志远扫了眼空位:“景安和明瑶女士不在场?”
      景年语气淡淡:“外头商业上的事,不必家里人人掺和。”
      律师逐条念完违约、交付、附属资产处置细则,景年全程无一句商议,全盘应下。
      念完合同,律师递上文件:“可以先审阅,建议本月底前敲定签约。”
      “没问题。”
      景年收好合同放进公文包,拉链一拉,与陈志远握手送客。
      一桩关乎家族数千万资产的大事,就由他一人独断,悄悄定了局。
      三
      深秋白昼短,暮色压得很快。
      明瑶骑摩托回锦园,后门停好车走进天井,老旧路灯又坏了,整座院子浸在昏沉里,只有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偏厅门虚掩一道缝,景年独坐太师椅,茶几摆着空茶杯,公文包敞着口,露出一角带红章的合同纸。
      明瑶只淡淡一瞥,脚步未停,也懒得近身问询。
      她早看透,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从前在集团,她提议财务双人签字审批,转眼就被搁置。从那以后,她只埋头私下记账,不再当众多言。
      回房坐下,她心里透亮。
      首期三千万到账,银行贷款、零星赌债都只是小数目,剩下的大额资金,以景年的性子,绝不会分给家里任何人。
      对他而言,地块、厂房、老宅,都是随时可以变现脱身的筹码。
      可锦园是她生活四年的地方,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在心里。一旦地块易主、集团解散,老宅未来归谁、能不能守住,都是悬案。
      赵律师早前说过,锦园是老太太私产,不进集团清算,最终一切看遗嘱。
      原定下周二去公证处,眼下景年急着卖地,她没法再按部就班干等。
      铁皮柜子里,对账单、私人账本、体检表层层叠放,藏着她所有压在心底的难处,如今又多了这桩卖地的秘密。
      四
      十一月九号周六,明瑶提前独自去往城东公证处。
      七十年代老办公楼,白瓷砖外墙斑驳,水磨石走廊光线昏沉,门口牌匾红漆开裂,满是岁月陈旧感。
      她带齐身份证、结婚证,在大厅排队等候,许久才被叫到窗口。
      “我想调取已故婆婆的遗嘱档案。”
      工作人员推了推老花镜:“要逝者全名,有身份证号更好检索。”
      明瑶一下愣住。
      她嫁进温家四年,管家事、理账目、里外应酬,平日只尊称一句老太太。温家向来不谈论长辈旧事,户口本、老证件她也从没机会细看,竟一时答不上全名。
      “我……一时说不上来全名。”
      工作人员面无波澜:“没有准确姓名,系统查不到档案。”
      一句话,直接把她挡在门外。
      秋阳淡薄,公证处门前落满银杏叶。明瑶站在台阶上,心里又涩又荒谬。
      身在温家四年,日日为家事奔波,却始终像个外人,连老宅女主人的名字都无从知晓。
      她慢骑摩托返程,晚风微凉,街上人声喧扰,却入不了她的心境。赶回锦园时,天井已经彻底沉进暮色。
      五
      明瑶径直走进东厢房。
      晚棠不在,墙边摞着几排旧木箱,全是早年温氏丝绸厂遗留的老账册。她翻开最顶上一箱,里面全是老式账本、发票、合同存根,只记商号年份,从不标注私人姓名。
      她一箱箱翻查下去,合同落款字迹潦草,根本无从辨认。直到翻到标着1986年的木箱最底层,一只泛黄牛皮信封里,躺着一张老旧黑白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妇人正值盛年,盘发素衣,神色端静。字迹清晰:
      姓名:温蕙芳
      明瑶在心里默念一遍,喉间泛起涩意。
      住了四年,操劳四年,她这才第一次,真正知晓这座老宅女主人的名讳。
      她把复印件原样放回信封,合上箱盖,走出东厢房。
      皓月当空,清辉铺满天井,桂树枝影斜斜落在青石板上,安静笼住整座宅院。
      明瑶回房,提笔写下字条:
      下周二,凭温蕙芳全名,再赴公证处,调取遗嘱及信托完整档案。
      字条折好,收进铁皮柜,压在一众账目之上。
      她不争不吵,不声不张扬,只默默搜集线索,一步一步靠近真相。隐忍自持,却从没有停下脚步。
      深秋的锦园静得落针可闻,月色清寒,叶落无声。
      一箱旧账本,一张老复印件,一个被岁月尘封的旧名,在这个深秋,终于重新被人记起。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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