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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冬天的决定 明瑶与景年 ...

  •   一
      十一月二十号,明瑶主动去找温景年。
      她没回锦园找人,而是径直去了城北写字楼。景年早已脱离老丝绸厂的旧格局,在外租下办公场地,门头新挂了“温氏实业”的牌子,刻意避开日渐衰败的丝绸名号。
      这栋2001年落成的新楼宇,白瓷外墙亮堂气派,大厅大理石光可鉴人,自动电梯上下穿梭,和丝绸厂灰旧破败的老厂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光景。
      明瑶乘电梯上到六楼,走到608办公室。玻璃门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景年端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前摆着手机、笔记本和烟灰缸,正压低声音打着商务电话。
      明瑶抬手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景年抬眼扫来,眉头微沉,伸手捂住听筒,朝外吩咐了一句,又对着电话匆匆收尾:“陈总,这事稍后我给你回过去。”
      说完直接挂断通话。目光落在贸然闯入的明瑶身上,带着几分不耐与诧异,却没赶她出去。
      “有事?”
      明瑶沉默着,将一份遗嘱复印件轻轻推到办公桌正中。
      景年低头一瞥,语气平淡:“这是什么?”
      “妈的公证遗嘱。”
      景年随手拿起翻阅,神色始终没什么波澜。1998年立遗嘱时,他本就是现场见证人,内容心里早有数,并不意外。
      “你什么时候去的公证处?”
      “我有法定利害关系,有权查阅。”明瑶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景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冷笑,带着几分玩味与警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特意跑来拿遗嘱,到底想说什么?”
      “城南地块三成信托权益,留给了晚棠。”
      不等她说完,景年直接打断:“我清楚。公证备案,白纸黑字,我动不了。”
      “你确实动不了。”明瑶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景年停下敲桌的手指,眼神沉了几分:“那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跟你说,这块地,不能整体卖掉。”
      办公室瞬间陷入几秒死寂。景年手边手机弹出一条短信,他看都没看,目光紧紧锁着明瑶。
      “不能卖?”他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不卖地,拿什么填集团的窟窿,拿什么周转?”
      “这块地是温氏最后的根基。”明瑶眼神沉稳,“丝绸厂早已江河日下,老匠人陆续离开,订单寥寥无几。要是连最后的地块也变卖套现,温氏几十年的底子,就真的彻底散了。”
      “卖了至少能拿到现钱。”
      “钱总有花完的一天,根基没了,往后再无立足之地。”
      景年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上崭新的意大利皮鞋纤尘不染,透着商人的精致与疏离。
      “钱花完了,再另找出路赚钱就是。”
      “拿什么出路?靠着掏空祖业过日子吗?”
      景年一时语塞,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明瑶迎着他的目光,径直戳破隐情:“集团账上那笔四十万的缺口,我查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到七月之间,一笔笔转到私人账户,这是公款挪用,不是你个人的私产。”
      这话一出,景年脸色骤然敛去漫不经心。眼眸微微眯起,唇线紧绷,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暗藏锋芒。
      “你在暗地里查我的账?”
      “我打理家里日常、统筹集团内务,账目本就该清清楚楚。”
      “你只管安分做事、跑腿打理家事就行。”景年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气场压了下来,“轮不到你私下翻查我的账务,插手我的决策。”
      明瑶站在办公桌对面,微微仰头望着他,身形单薄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刻意讨好谁,也不做谁的人情门面,只做该守的本分。”
      两人对视僵持良久,空气里满是无声的较劲。
      景年盯着明瑶,像是第一次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许久,才缓缓坐回座椅,褪去怒意,换成一副精明算计的口吻:“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地块不必全盘抛售,但也不能一直闲置荒废。”
      “不卖又不处置,耗着有什么用?”
      “我想借着这块地,做一件留住温氏根脉的事。”明瑶顿了顿,语气坚定,“建一座丝绸博物馆。”
      景年眉头骤然紧锁,满眼诧异:“博物馆?”
      “温氏丝绸走过七十多年,手工缂丝是省级非遗。老太太一辈子潜心刺绣,老匠人一辈子深耕织绸,这些手艺、这些过往,一旦卖地关厂、人走茶凉,就彻底湮没了。”
      明瑶条理清晰,早已在心里盘算周全:“城南一百二十亩土地,划出三十亩改建丝绸博物馆,留存老厂房、老绣品、老织机。余下九十亩和开发商合作打造商业配套,产权仍归温家所有,后续租金与分红,足以支撑博物馆常年运营。”
      景年扯了下嘴角,带着几分现实的冷淡:“说得轻巧,三五百万的启动资金,从哪凭空变出来?”
      “可以先行对接商业板块做预售,抽调部分资金做启动。方案合规、合作到位,资金不是死结。”
      景年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审视:“这些规划,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的?”
      “账目理得久了,自然想得周全。”明瑶语气淡然,不张扬也不退缩,“专业规划、成本测算,我会找人经手,不用你费心。”
      景年凝神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丝绸博物馆……”他低声重复,暗自掂量其中利弊。
      指尖又慢慢敲起桌面,节奏缓慢,心思却转得极快。
      “看得出来,你早就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明明白白了。”
      明瑶没有接话,不辩解也不迎合。
      景年闭目沉思片刻,脑子里快速盘算:资金缺口、开发收益、还有一心想买地的陈志远。
      “陈志远一心整块拿地开发,未必肯接受这种拆分方案。”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跟你私交,是地块本身的价值。”明瑶从容回道,“只要商业开发能给他足够利润,换一种合作模式,未必谈不拢。”
      景年睁开眼,深深看向眼前的女人,语气带着几分复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从前只是不愿掺和家事纷争而已。”
      从前的明瑶,安分守家、打理账目、沉默寡言,在温家始终是不起眼的存在。可如今,她手握遗嘱、摸清账目、拿出周全方案,已然敢站在他面前,平等对峙、据理力争。
      景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城北灰蒙蒙的街景,远处几栋在建楼房隐约矗立。
      “这事,我好好考虑几天。”
      明瑶没有催促,淡淡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轻声道:“大哥。”
      “嗯?”
      “晚棠那笔信托权益,是老太太公证留好的后路,你千万别动心思。”
      景年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默不语。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明瑶不再多言,推门离去。
      二
      骑着摩托穿行在初冬的街巷,寒风迎面灌来,刺骨却通透。
      连日压在心头的郁结,今天散了大半。她不再缩着,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车速渐渐加快,冷风从头盔缝隙掠过脸颊。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泪意,只觉得心底一片清净,像被初冬的风洗过。
      三
      回到锦园,天井里清静微凉。
      晚棠独自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静静望着院中桂花树。初冬叶落殆尽,只剩交错繁密的枯枝,盘绕纠缠,像一团解不开的丝线。
      明瑶走过去,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一同望着枯瘦的枝桠,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跟景年谈过了。”明瑶率先打破沉默。
      晚棠依旧望着桂花树,声音轻轻的:“他怎么说?”
      “没有直接回绝,只说要仔细考虑。”
      晚棠低低应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风掠过天井,枯枝轻轻晃动,悄无声息。
      “我提了个折中方案。”明瑶缓缓说道,“拿出三十亩地建丝绸博物馆,留住温氏的手艺和过往,剩下九十亩做商业合作,不靠变卖祖业,也能稳住集团运转。”
      晚棠终于转过头,眼底带着几分动容,轻声重复:“博物馆……”
      “嗯。这是眼下最两全的路子。”
      晚棠低头看向怀里的旧字典,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边的封面:“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会愿意这样吗?”
      “我不敢笃定。但这可能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晚棠沉默片刻,缓缓合上字典,放在身侧石凳上。字典夹层里,夹着一叠厚厚的手绘稿。
      “最近还在画画吗?”明瑶轻声问。
      “一直在画。”
      晚棠没有多解释,慢慢翻开字典,翻到最新一页画稿。
      纸上画着锦园老绣房,绣架端正摆放,绷子中央卧着一只小小的蚕,线条细腻工整,蚕身节节分明,正低头缓缓吐丝。一缕细线从蚕口延伸而出,越过绣架,越过屋舍,直直延伸出画纸边缘,渺渺茫茫,不知去向何方。
      明瑶静静望着那根绵长的丝线,轻声感慨:“还在吐。”
      晚棠抬眸看她,轻轻点头:“嗯,从没停过。”
      天井里静得只剩风声。
      初冬的阳光越过院墙,斜斜洒落,穿过枯枝缝隙,在青石板地上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
      石凳上两人默然静坐,一个心底藏着遗嘱与账目,一个手里握着画稿与念想。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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