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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匿名信 蕊匿名投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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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二月初,城南建设路邮局,寄出一封挂号信。
纯白信封,没有寄件人落款,收件一栏清晰写着: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信是蕊写的。两页A4纸,宋体四号字体。等厂里同事全都下班离开,她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电脑,慢慢敲完整封信件。
走到邮局柜台时,信封封口的胶水还未干透。
柜台大姐抬眼问:“寄哪里?”
“挂号信,寄纪委。”
大姐淡淡扫过她身上的蓝色工装,不多问话,称重、贴票、登记,递出一张挂号收据。
蕊捏着收据走出邮局。
深冬的江城,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带着刺痛。街上行人都缩着脖颈匆匆赶路,骑车人裹紧厚手套,街角烤红薯摊腾起一缕白烟,转眼就被冷风卷得无影无踪。
她没有回门市部,顺着街道往南走,穿过步行街,经过棉纺厂,一路走到江堤边。
正值枯水季,江面一片灰蒙。水位退落,大片江底乱石裸露在外。对岸田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枯黄的作物残茬,透着一派冬日萧瑟。
蕊在石阶上静静坐下,双手插进工装口袋。兜里那本绿色笔记本,边角轻轻硌着指尖,她没有拿出来,只默然坐着,任由寒风静静笼罩周身。
二
这封信,她在心里斟酌多日,几番删改,才定下最终文稿。
太多耳闻的旧事、私下流传的风声,她都一一梳理筛选,去掉情绪化的赘述,只留客观事实。
定稿在办公室电脑上规整打出。
开篇平实克制:
江城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本人为温氏丝绸集团在职员工,现就内部经营违规情况,据实反映。
正文四条,简洁凝练:
一、2002年三至七月,温景年以业务招待为由,分四笔划转公款共计四十万元,流入私人账户,去向不明。
二、城南一百二十亩地块转让流程不合规,合作房企未经股东会商议,存在私下敲定嫌疑。
三、1995年企业改制,三十七名职工被低价买断工龄,部分补偿款项至今未结清。
四、管理层账目混乱,疑似长期存在公款挪用现象,恳请依规核查。
文末不署名、不留联系方式,只做客观陈述。
这些线索,都是她平日里守柜台、听旁人闲谈、留心厂区动静,一点点攒下的细碎碎片。她没有直接凭证,却清楚只要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内里的关节终会浮出水面。
通读一遍,蕊打印、封缄,把信投进了邮筒。
有些事,一旦迈出第一步,便再无回头。
三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往前过。
三天、五天、十天,锦园表面平静无波,没有半点外来风声。
蕊照常守在门市部柜台,神色如常待客,心底却悄悄揣着一份沉落的等待。她不知道信件何时被阅览,会不会启动核查,更不知结局是风起云涌,还是石沉大海。
她不急于看到结果,只明白,邮筒投递的那一刻,一切已然悄然启程。
夜里灯下,她翻开绿色笔记本,只淡淡落下一行字:
12月3日,挂号信已寄出,收据妥善收好。
万千心绪,都压在心底,不必落笔。
四
十二月中旬,安稳的表象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纪委的人还未现身,久不踏足锦园的温景年,却突然回来了。
自从上月和明瑶在写字楼谈过丝绸博物馆的方案后,他便刻意疏离老宅,常年待在城北写字楼,极少回锦园。
这天傍晚,他独自归来,还带来一位陌生中年男人。对方西装革履,气质沉稳内敛,锦园上下无人相识,既不是陈志远的人,也不是平日往来的律师与客商。
两人径直走进偏厅,关门落帘,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
蕊立在偏房窗边,视线刚好能望见天井与偏厅。她静静望着两人进门、关门,窗帘后人影隐约晃动,始终安守原地,没有靠近半步。
片刻后,她拿出笔记本,简洁记下:
12月16日,温景年携陌生外人回锦园,入偏厅密谈,事由不明。
合上本子,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偏厅的门依旧紧闭。
偏房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棂斜斜漏入,落在绿色笔记本封皮上,泛着一层清冷的微光。
蕊静坐暗处,一语不发。
偏厅内的谈话无人知晓,或许关乎地块处置,或许牵扯博物馆规划,又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盘算。
院中寂寂,风声轻微。谁都看不出底下暗流已然潜行,只等着一个时机,慢慢蔓延开来。
三年来锦园所有隐秘浮沉,都记在这本绿皮本子里。
而今,又多了一封沉入冬日里的匿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