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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房 蕊站柜台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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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钟蕊是被窗外的鸡叫醒的。
不是公鸡。是隔壁小区养的家禽——不知道谁家的,在阳台上搭了个鸡笼,每天凌晨四点半准时打鸣。那声音穿过两堵围墙、一片天井、一排偏房的窗户,准确无误地落在钟蕊的耳朵里。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椭圆形的,边缘泛黄,像是被什么东西洇过又干了。这片水渍她看了三年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
她翻身,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绿色笔记本。
三年了,这个笔记本她用了三个。第一个写满了塞在床底下,第二个也写满了跟第一个放在一起,现在是第三个——刚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笔记本的封皮是塑料的,绿色,上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她从丝绸厂门市部拿的,拿的时候跟自己说“就用几天,写完了还回去“。三年了,也没有还。
她翻开最新的那一页。昨晚写的。
“10月14日。老太太头七。来了一些人,不多。大舅没来,二舅喝酒了,老三带了女朋友来,吃完饭就走了。二舅妈一整天不在家,去厂里了。晚棠在厨房帮忙,从早忙到晚,没跟任何人说话。“
“追思会上,律师来了。念了一份遗嘱的摘要,大家听了,各怀心事。遗嘱里提到了一个'旧信托',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大哥问了几句,律师说'后续会通知'。然后大家就散了。“
“我在偏房里听到了这些。偏房的窗户就对着天井。“
“晚上,锦园很安静。“
钟蕊看了自己写的字。笔画有点歪,间距不太均匀,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刻的——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什么硬东西上。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
床很窄,一米二的,翻个身差点掉下去。被子薄,秋天了还盖着夏天的毛巾被。穿衣、洗脸、刷牙。偏房没有卫生间,用的是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她端着漱口杯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十月份的早晨,自来水管被夜风吹了一夜。她把毛巾打湿,拧干,擦脸。冰凉的水贴在皮肤上,一激灵,整个人就醒了。
镜子里有一张脸。
白的,眼睛大的,下巴尖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多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低头系扣子。丝绸厂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绣着“温氏丝绸“四个字。她出了偏房,走过天井。
天井里没有人。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正厅的门关着,老太太的灵位还在,但香灭了——头七过了,不再每天上香了。
钟蕊没有去看灵位。她穿过天井,走出锦园后门。
今天要上班。
二
丝绸厂的门市部在城中心的步行街上。
不到三十平米的门面房,门头上挂着“温氏丝绸“的招牌,橱窗里摆着几匹样布和两个丝绸枕套。步行街刚建起来的时候是江城最热闹的地方,周末挤满了人。可那是三年前了。现在开了肯德基、开了李宁、开了各种连锁店,老字号们一家一家搬走了或者关了,只剩下温氏丝绸还守在那里,像一个固执的老人不肯离开自己的老座儿。
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七点关门。钟蕊站在柜台后面,等客人进来。可是2001年的丝绸不好卖。进来的人大多是看看就走了,偶尔有人买一条丝巾或者一块手帕,大宗的丝绸面料订单几乎没有。
上午十点,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匹丝绸面料摸了摸。
“这料子是真丝的吗?“
“是的,百分之百桑蚕丝。手工缂丝的。“钟蕊笑着回答。
“多少钱一米?“
“两百八。“
女人放下面料,“太贵了。超市里才几十块。“
“那是化纤的,手感不一样。您摸摸看——“
“不用了,太贵了。“
女人走了。
钟蕊站在柜台后面,把面料叠好,放回原处。叠的时候手很轻,指腹贴着绸面滑过去——真丝的触感是别的料子没有的,滑、凉、软,像水流过手背。
她把面料放好,坐回柜台后面。笑容还挂在脸上。
三
中午吃饭的时候,门市部的另一个营业员小周跟钟蕊聊了几句。
小周比钟蕊大三岁,在丝绸厂干了十年了。她家就在步行街后面的弄堂里。她的工资不高,但她不跳槽——她妈在温氏站过柜台,她奶奶也在温氏站过柜台,一家三代人,身上的旗袍、家里的床单、出嫁时的嫁妆,全是温氏的料子。
小周今天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她用筷子戳着饭粒,戳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蕊,厂里要改制了。你知道吗?“
钟蕊点点头。
“你知道改制了会怎样吗?“
钟蕊没接话。
小周放下筷子,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步行街上有人在发传单——一家新开的服装店在搞促销,音响里放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小周说:“我妈在温氏干了二十三年。她那时候站柜台,一个月拿八十块钱。她高兴得不得了,买了二斤花生回家分给邻居。“
她顿了顿,又说:“八十块钱。二十三年。最后买断工龄的时候给了两万。“
钟蕊看着她。小周没有哭,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像在拧一根拧不开的丝。
小周站起来,端起饭盘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蕊,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打听这些?“
钟蕊说:“没什么不该的。“
小周笑了笑,走了。
钟蕊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放着吃了一半的饭。小周走之后,店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绿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10月15日。小周说厂里要改制了。她妈在温氏干了二十三年,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块。“
她停了一下,又写: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本。
四
下午门市部没什么客人。钟蕊把笔记本翻到前面。
第一本。三年前写的。她刚来锦园的那天晚上。
“9月2日。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比我想象的大。门上有一块匾,写着'锦园',字很旧了,看不太清。“
“有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绣花。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温总——说'叫老太太'。我就叫了一声'老太太'。老太太'嗯'了一声,继续绣花。“
“我住的地方在后面。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墙,看不到外面。“
“我想我妈妈了。“
最后一句话没有标点。
钟蕊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三年前她写的。那时候她二十岁。现在二十二岁。两年。可那行字里有什么东西——一种她现在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觉得这行字是昨天写的。
她把笔记本翻回去。翻到第二本,翻到第三本。三年。六本笔记本。每一页都是她写下来的东西。
不是日记。
日记是写给自己的。她写的不是给自己的。她写的——
写给谁呢?
她也不知道。
也许写给将来的某个人。也许写给那个从来不会翻开的笔记本本身。也许只是写。只是写。
写本身就是目的。丝从蚕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蚕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可蚕还是吐。不吐就会死。
钟蕊合上笔记本,塞回口袋。
五
傍晚六点半,钟蕊下班回到锦园。
她走进后门,经过天井。天井里有光——厨房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做饭。
是晚棠。
钟蕊站在天井边上,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进去。
晚棠站在灶台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裙。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一个炒白菜,一个红烧鱼,一个蒸蛋。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拿锅铲翻一下鱼,看一眼火,再翻一下。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一条还没做的茄子,茄子已经切好了,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一排紫色的丝线。
晚棠的手。钟蕊注意到她的手——手指有些粗,指尖有茧子,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旧疤。
这双手今天早上整理了老太太的全部遗物。这双手前天在灵堂烧了一整天的纸。这双手现在在炒三个人的晚饭。
三个人的晚饭。
谁的晚饭?钟蕊看了看天井——正厅的门关着,走廊的灯没亮。温家那几个男人们都不在。大概又是晚棠自己做了,谁来了谁吃,没人来就放凉了。
钟蕊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她看着晚棠的背影——很瘦,围裙系得有点歪,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发尾有几根散出来。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热气,晚棠的影子映在厨房的墙上,一动一动的。
厨房里有一面旧镜子,挂在窗框边上,镜面有点花了。钟蕊从窗外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镜子里晚棠的侧脸。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悲伤,不是快乐。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在做菜的脸。
钟蕊忽然觉得——她不知道晚棠在想什么。
从前她以为她知道。她以为晚棠跟她一样——在锦园里没有位置、没有身份、没有归属。可是现在她不确定了。晚棠在做菜的时候,手是稳的。她切茄子、翻鱼、打鸡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属于这里“的感觉。
钟蕊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它什么都不意味。也许晚棠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可是钟蕊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晚棠做事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犹豫过。
不像她。
她在锦园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犹豫。走路犹豫,说话犹豫,笑犹豫,哭犹豫。她在犹豫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钟蕊转身走了。她没有进厨房,没有跟晚棠打招呼。
她走回偏房,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绿色笔记本。
她写了一行字:
“晚上回来看到晚棠在厨房做饭。“
然后她停了。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极小的圆点。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有一种感觉——很淡的,说不清的——可是这种感觉她写不出来。就像你看到水面上有一圈涟漪,你伸手去捞,捞上来的是空空的、湿漉漉的手掌。
涟漪不在手里了。可它曾经在那里。
钟蕊把笔放下。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炒菜的油烟味——晚棠在做饭。油烟味混着桂花的香气,顺着秋风飘进偏房。
钟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白——三年前刷的,现在还是白的,因为她从来不往墙上贴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海报,没有装饰。
白墙就是白墙。
干净的、空的。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没有人回答。
偏房的灯没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绿色的笔记本封皮上,照出“工作手册“四个模糊的字。
工作手册。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门市部的柜台上顺手拿了一本工作手册。
三年后,这本手册里记的不是工作。
丝线从蚕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蚕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可蚕还是吐。
不吐就空了。
空了就不剩什么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