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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寒 温家兄弟商 ...

  •   一
      2001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霜。锦园天井里的桂花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老太太梳妆台上的那把牛角梳——黑黢黢的、硬邦邦的、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梳子。
      晚棠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早上自己煮的,白粥,什么都没放。粥很烫,她没有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暖着手。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冬天的早上总会有人给她端一碗粥到房间里。不是陈姐,是老太太自己。老太太起得早,五点就起来打太极,打完了顺手在厨房煮一锅粥,然后端一碗到晚棠的门口,敲门,说"起来了,粥凉了不好喝"。
      这个习惯持续了八年。
      从她十五岁那年冬天到今年十月。一天都没有断过。
      现在断了。
      晚棠把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了一层米粒,她用勺子刮干净,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她不浪费粮食。老太太教过她的——"粒粒皆辛苦"不是背给老师听的,是记在心里的。
      她洗了碗,擦干,放回碗架上。碗架上有六只碗——以前是七只,老太太用了一只。现在七只碗都在,没有人在用。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架上,像一排等不到人的空座位。
      晚棠走出厨房。
      天井里结了霜。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嚓嚓"响。她穿着一双棉拖鞋,脚趾头被霜气冻得有点麻。
      她在天井里走了一圈。从正厅走到垂花门,从垂花门走到后花园,从后花园走回来。每天早上她都走这一圈。不是锻炼,是习惯——跟老太太打太极一样,她有她的"早上起来第一件事"。
      走到后花园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座石桥。
      石桥是锦园最老的东西。民国年间建的,青石板铺面,两边的栏杆是汉白玉的,雕着缠枝莲纹——跟明瑶衣柜上雕的花纹一样。桥下原来有水,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大的巴掌那么长。可是池塘早在九十年代初就干了。水管堵了,疏通一次要花不少钱,温家没有人出这个钱,池塘就这么干着。干了的池底积了厚厚一层落叶和泥,长出了野草。锦鲤也没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晚棠站在石桥上。
      桥面上有一道裂缝,大概是她小时候就有了的。裂缝不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去——凉的。石头的凉,不是水的凉。石头的凉是死的,水的凉是活的。
      她想起老太太那封信里的话——"有些东西是要绣很久的。"
      石桥上的裂缝像一根丝线,从桥面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很细,但很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抽出来,站起身,走回天井。
      二
      这天下午,锦园来了一辆车。
      黑色的奥迪A6,车牌是深圳的。车开到锦园门口停了下来,司机先下来,打开后座车门,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锦园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锦园"两个字已经模糊了——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景年总,我到了。对,巷子里面。你派人出来接一下吧。"
      五分钟后,景年的助理小赵从锦园里跑出来,殷勤地引着那个男人走进去。
      晚棠在天井里浇花。
      准确地说,她在给后花园那几棵没人管的桂花树浇水。水管接在水龙头上,水龙头在厨房后面的角落里。她拉着水管走过天井的时候,刚好跟那个男人迎面碰上。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钟——但晚棠感觉到了。那种眼神不是看她这个人,是在看这个环境。就像你走进一间老房子,扫一眼墙上的挂画和桌上的摆设,判断这间房子值不值钱。
      晚棠低下头,拉着水管绕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穿西装、开奥迪、从深圳来的人,不会是来吊唁的。
      老太太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
      她把水管收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边,拿起了《新华字典》。
      字典里夹着她的画。最新的那一张是昨天画的——画的是锦园的天井,冬天的天井。桂花树光秃秃的,石板上结着霜,天井角落里有一只花盆,花盆里的花死了,只剩下枯枝。
      她翻到下一页,拿出一支钢笔,开始画。
      画的是刚才那个男人的车。
      黑色奥迪A6,停在锦园门口。她只看到了车头——车灯、进气格栅、保险杠。她画得很仔细,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车灯的反光、进气格栅的纹理、保险杠上的灰尘——都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辆车。
      也许只是因为——它不属于锦园。锦园里从来没有停过这样的车。锦园里停过自行车、停过三轮车、停过景年的旧桑塔纳。黑色的奥迪是另一种东西——它是外面世界进来的,像一根丝线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牵进来,不知道要织进这张布的哪个位置。
      三
      深圳来的人叫陈志远。
      他是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副总,姓陈。他的公司叫"远志地产",在深圳和广州做了好几个项目,这两年开始往内地二线城市扩张。江城是他们看中的第三个城市——城南那块地,一百二十亩,挨着长江,离老城区五分钟车程。如果拿到手,盖住宅楼,保守估计能赚三个亿。
      三个亿。
      温景年在牌桌上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他已经不抖了——他学会了控制。打牌教会他一件事:越是大的数目,越要稳。你一抖,对面就看出来了。
      陈志远在锦园的偏厅里坐了两个小时。
      偏厅很小,一张茶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温家老爷子写的,"厚德载物"四个字。陈志远坐下来之后先看了那幅字,说"老宅子,有底蕴"。景年说"惭愧惭愧,家母刚走"。陈志远说"节哀"。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切入了正题。
      正题很简单:钱。
      陈志远出价每亩五十万,一百二十亩就是六千万。但有个条件——土地性质要从"工业用地"变更为"住宅用地"。变更的事他来办,但需要温氏集团配合提供一些材料。
      景年说:"材料不是问题。"
      陈志远说:"还有一件事。这个地现在在你们集团名下,但如果将来要变更用途,最好先把地从集团里剥离出来,放到一个单独的项目公司里。这样操作更灵活。"
      景年说:"这个我懂。"
      陈志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他没有见到温家的其他人。景年没有让他见。明瑶在厂里,景安在牌局上,老三不在家。陈姐端茶倒水进来了几次,每一次都低着头,不说话,放完茶杯就走。
      晚棠就更没有出现了。
      陈志远走的时候,站在锦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助理小赵问:"陈总,怎么样?"
      陈志远说:"地是好地。这家人——不太团结。"
      小赵说:"不团结好。不团结才好谈。"
      陈志远笑了笑,上了车。奥迪A6倒出巷子,汇入了建设路的车流里,消失了。
      四
      当天晚上,温家三兄弟在正厅开了一个会。
      说是"会",其实就是景年一个人说话,其他两个人听。
      景安坐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打瞌睡。老三温景和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飘在别处。
      景年站在正厅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陈志远今天留下的那份合作意向书。
      "我就说一遍,"景年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深圳那边出了价,每亩五十万,一百二十亩,六千万。这笔钱到手,先还银行贷款,再给厂里的工人发买断工龄的钱,剩下的三家分。"
      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前提——地要从集团里拿出来,单独成立一个公司。老三,这个你懂不懂?"
      景和"嗯"了一声。
      "还有,土地性质的变更要报批。这个周期不确定,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但陈志远说了,他能搞定。"
      景安这时候睁开了眼:"那丝绸厂怎么办?"
      景年看了他一眼:"丝绸厂怎么办?"
      "地卖了,厂子用什么抵押贷款?"
      "贷款?还贷什么款?卖了地就有钱了,还用贷吗?"
      景安又闭上眼,没有接话。
      景和这时候开口了:"大哥,这笔钱分下来,一家能拿多少?"
      景年说:"还完贷款大概还剩四千多万。三家分,一家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景和转着笔,"够干什么?"
      "够你干任何你想干的事。"
      景和笑了笑,没有再问。
      会议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景年收起文件,回了自己的房间。景和走了。景安还坐在太师椅上,半眯着眼,一动不动。
      明瑶是会议结束后才回来的。
      她骑着摩托从厂里回来,在后门停好车,走进天井,看到正厅的灯亮着,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景安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只空杯子。
      "开完会了?"
      "嗯。"
      "什么事?"
      景安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说:"大哥要卖地。"
      明瑶没有说话。
      她站在正厅的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她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漆皮翘起来,刮着她的指腹。
      "你知道了吧?"景安说。
      "知道。"
      "你怎么看?"
      明瑶想了一会儿。
      她应该怎么说?说"不能卖"?说了有用吗?景安从来不拿主意,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卖了也好"?说了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说"随便你"?——她说过太多次"随便"了,每一次说都觉得自己的脊椎骨被抽掉一节。
      她什么都没说。
      她松开门框,走进厨房,热了一碗饭,端到饭桌上。
      "吃饭吧。"
      景安"嗯"了一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动筷子。
      窗外有风。秋末冬初的风,从锦园的围墙外面吹进来,穿过天井,穿过垂花门,穿过正厅半掩的门缝,吹在饭桌上——碗里的饭凉了。
      五
      明瑶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景安的鼾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她的房间不像偏房,天花板是吊过顶的,白色的石膏板,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今天在厂里听到的事——不是刘姐说的,是老周师傅说的。老周师傅在车间门口抽烟,跟另一个老师傅聊天。明瑶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
      "……听说了吗?有人来看地了。开奥迪来的,深圳的老板。"
      "又要卖地了?上回不是说还要再看看吗?"
      "看什么看。老大早就想卖了。只是老太太在,他不好意思开口。"
      老太太在。
      这三个字刺了明瑶一下。
      是啊。老太太在的时候,温家的三兄弟还能凑在一起吃顿饭。老太太走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已经在谈卖地、谈分钱了。
      老太太在的时候,她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替老太太打理这个家、管这个厂、维持这个家表面的体面。老太太走了,她替谁做呢?替景安?景安不需要她替。替景年?景年不需要任何人替。替老三?老三谁也不替。
      那她在这儿干什么呢?
      明瑶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她伸手一摸,是蚕丝被。老太太去年冬天给的。蚕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去。被子很轻,但很暖。蚕丝的触感跟棉花不一样——棉花是蓬松的、粗的,蚕丝是滑的、细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像是有人在轻轻摸你的脸。
      她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谁说的——是她自己想的。很久以前想的,大概是刚嫁进锦园那年冬天。
      "我像一根丝线,被织进了一块我从来没有选择过的布上。"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矫情,想了想就没再想。
      现在她又想起来了。不是矫情了。是准确。
      太准确了。
      准确到她觉得不是自己在想这句话,是这句话在找她。它一直在那里——从1997年的那个元旦开始,从她走过锦园垂花门的那一刻开始——它就长在她身体里了。只是一直没有发芽。
      今天发芽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很细,像一根银色的丝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明瑶盯着那条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睡着。但她不再睁眼了。
      她只是躺着,听着锦园的夜——风声、虫声、远处建设路上的车声——还有她自己心里那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轻轻颤动的声音。
      颤得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锦园的冬天来了。
      天井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映在月光里,像一根一根的白色骨架。
      骨架底下,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霜很薄,踩一脚就化了。可第二天早上,它又会结回来。
      结了化,化了结。
      一直结到春天。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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