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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账 晚棠整理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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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天下午,晚棠去找了明瑶。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明瑶。她只是觉得——老太太的屋子收拾完了,樟木箱里的东西都整理好了,绣房也打扫过了。老太太走了之后她一直在做"收尾"的事——收尾遗物、收尾灵堂、收尾那些用不上的茶杯和碗碟。可是收尾之后呢?她不知道。
她需要找一件新的事情做。
"帮忙整理旧账"这件事是陈姐提起来的。头七那天的晚上,陈姐在厨房洗碗,随口说了句:"老太太屋里还有好多旧账本,堆在绣房隔壁的杂物间里,也不知道要不要留着。"
晚棠当时没有接话。但她记住了。
三天后的下午,她去了明瑶的房间。
明瑶不在。房门没锁,晚棠推门进去看了一眼——书桌上放着一台关着的收音机,铁皮柜子的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是文件夹。她没有翻看那些文件夹,退了出来。
她在天井里等了半个小时。明瑶骑摩托回来,在后门停好车,走进天井,看到晚棠站在桂花树旁边。
"晚棠?"
"二舅妈,"晚棠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明瑶把摩托头盔挂在车把上,拍了拍身上的灰。"什么事?"
"老太太屋里的旧账本,你知道吗?"
"知道。怎么了?"
"陈姐说堆在杂物间里。我想……整理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明瑶看了她一眼。
晚棠站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跟平时一样。棉拖鞋,旧棉袄——老太太留的那件。
明瑶说:"你为什么要整理旧账?"
晚棠想了想,说:"没事做。"
明瑶没有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她停了一瞬,低头解头盔的扣子,说:"走吧,去看看。"
二
杂物间在绣房隔壁。
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灯是一根拉线开关的裸灯泡,拉了之后"啪"一声亮了,黄黄色的光照出来,灰尘在光里飘。
门一打开,一股纸的味道扑面而来——旧纸的味道,发霉的、发酸的、带着樟木味的那种。地上堆着七八个纸箱子,每个箱子上用毛笔写着年份——"1985""1987""1990""1993""1995""1997""1999""2000"。
最老的箱子在角落里,标签已经看不清了。
明瑶蹲下来,打开了标着"1990"的那个箱子。
里面是账本——老式的蓝色封皮账本,每一本的脊上印着"温氏丝绸"四个金字。账本摞了厚厚一摞,大概有二三十本。明瑶拿出一本翻了翻,里面的字很小,用的是复写纸,每一笔交易都写了三联——一联存根,一联记账,一联给对方。
"这是老账,"明瑶说,"集团成立之前的。那时候不叫'集团',叫'温氏绸缎庄'。"
晚棠蹲在她旁边,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本。这本更老——封面不是蓝色,是灰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个日期:1962年。
1962年。她没有出生。她的妈妈可能也没有出生——妈妈是1966年的。
账本里的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每一笔进出都记得很细——几月几号,进了什么货,花了多少钱,卖给谁了,收了多少钱,结余多少。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看得很清楚。
晚棠翻了好几页,停在了一页上。
那一页记的是1962年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账。进的货是"湖丝五斤,价二十四元",卖出的货是"苏绣屏风一架,价一百二十元"。最下面有一行备注,用红笔写的——
"蘅来过。带了一盒月饼。月饼放在柜子里了。没让她进门。"
蘅。
晚棠的手停了。
她知道这个字。
第二章里那块丝帕上绣的就是"阿蘅"。那是她妈妈的小名。老太太信里写的那个人。那个十五岁被留在锦园、二十七岁跑掉了、三十三岁病死在锦园的母亲。
1962年。蘅来过。带了一盒月饼。没让她进门。
晚棠把账本合上了。
她没有说话。
明瑶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了晚棠的手停了、账本合上了、表情没有变化但呼吸变轻了。明瑶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把那本1990年的账本放回箱子里,然后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这些账本从五十年代就开始记了,"明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自己记的。后来年纪大了,让我公公——就是温家老爷子——帮她记。老爷子走了之后又让别人记。但老太太自己记的那些是最全的。"
晚棠没有接话。
明瑶接着说:"你要整理的话,按年份来。先把箱子搬出来,一个一个翻,把重要的挑出来,不重要的留底。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晚棠说:"搬得动。"
明瑶点点头。"行。我把杂物间的钥匙给你。"
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晚棠手上。钥匙很凉,带着铜锈的涩感。
晚棠攥着钥匙,什么都没说。
明瑶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晚棠。"
"嗯。"
"翻到了什么……你不用告诉我。"
晚棠看着她。明瑶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东西——她不知道明瑶是在说"你不用告诉我"还是"我不会告诉别人"。也许两个意思都有。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她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就走了。
晚棠蹲在杂物间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面前是一箱子一箱子的旧账本。
灰尘在灯泡的光里飘。
三
从那天开始,晚棠每天下午都去杂物间。
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摞在东厢房的地上——东厢房在正厅东侧,原来是客房,没人住,老太太走之后更没人来了。杂物间太窄,她把箱子一个个搬过来。她把门从里面带上,拉亮灯泡,然后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
她不只是在翻账本。
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在找妈妈的名字。也许是在找"蘅"这个字出现在哪里、出现了几次、出现在什么上下文里。也许是在找老太太跟妈妈之间发生过的事——那些信里没有写到的、那些记忆里被擦掉的、那些没有人告诉她但她有权知道的事。
1962年——蘅来过,没让她进门。
1963年——翻了半天,没有。
1964年——没有。
1965年——没有。
1966年——没有。
1967年——
有。
1967年的账本不是蓝色的,是一本薄薄的学生作业本。封面上写着"1967"三个字,不是毛笔写的,是铅笔,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晚棠翻开第一页。
不是账。
是一封信。没有信封,没有收信人,直接写在作业本上。字迹跟账本里的完全不同——不是工整的、一丝不苟的楷体,而是潦草的、急促的、像是在哭的时候写的。
"蘅:
你走了三天了。你爸不让我去找你。他说你走了就走了,温家没有你这样的人。他让我把你的东西都扔了,我没扔。我把你的东西放在杂物间的最里面了。没人会翻那里。
你的东西不多。一个书包,几件衣服,一本《红楼梦》。我知道你喜欢那本书——你从十二岁看到十六岁,看了多少遍我都记得。
你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大雨。你从后门出去的,我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跑到巷子口了。我喊你,你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回头?
你说你恨我。你说是我把你留在这里的。你说你本来可以跟那个人走的,是我让你爸拦住了你。
你说的是对的。
是我。是我的错。
你妈——你的外婆——不让你走,是因为她怕你出去吃苦。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你也知道。1966年了,到处都在闹,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走出去能去哪里?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恨我。
我以为你会回来的。我等你回来。我等了三年了,你还没有回来。
蘅,你什么时候回来?
……"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的字迹模糊了——是水渍。是泪。
晚棠把作业本合上了。
她坐在东厢房的地板上,面前是一箱子旧账本,灰尘在灯泡的光里飘。她没有哭——跟每次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封面,好像怕它跑掉。
1967年。妈妈十六岁。被留在锦园。从后门跑了。
这封信是写给妈妈的。但不是老太太写的——字迹不一样,语气也不一样。写信的人是温家老爷子。
温家老爷子——那个连照片都只挂在正厅柜子最上面、连名字晚棠都不知道的老爷子——给自己的外孙女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你妈不让你走"——"你妈"是老太太。老太太不让蘅走。是老太太让老爷子拦住了她。
可第二章里老太太的信写的是:"是我当年太软弱了。你爸——温家老爷子——不让你妈妈跟你一起走,我没有替你说话。"
两个版本。一个说是老太太不让走,一个说是老爷子不让走。
到底是谁不让走?
晚棠不知道。也许两个人都有错。也许两个人都没有错——在那个年代、那个家庭、那个位置上,没有"对错"这种东西。有的只是"谁说了算"。说了算的那个人说了"不让走",不走就是了。
蘅十六岁,从后门跑了。
三年后没有回来。
十五年后回来了——病着,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死在了锦园。
晚棠把作业本放进箱子里。她没有再翻其他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关了灯,走出了东厢房。
天井里已经黑了。月亮挂在锦园围墙的上方,又圆又亮——快到十五了。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
晚棠站在天井里,抬头看月亮。
她想起那本《红楼梦》——妈妈的书,被留在杂物间最里面的那本。那本书还在吗?还在不在那些箱子里?
她不知道。
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虫蛀了、被水泡了、被灰尘埋了。
也许——也许她下次去翻的时候,能找到。
四
第二天下午,晚棠又去了东厢房。
这次她没有翻账本。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不用看里面的内容,只看封面的标签。她在一本一本地找——找一个没有标签的、或者标签看不清的、或者不是账本格式的本子。
翻了五个箱子之后,她找到了。
在标着"1980"的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书。没有封皮——封皮被撕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硬纸板。书页发黄了,边角卷曲,有几页粘在一起,翻不开了。
但扉页上还有字。
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已经褪了,但还认得出来:
"蘅,生日快乐。1966年6月1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最喜欢这本书。外婆把书送给你了。"
晚棠把书捧在手里。
《红楼梦》。
妈妈的书。
三十五年了。从1966年到现在。这本书在杂物间里待了三十五年。被箱子压着,被灰尘盖着,被虫子啃了几个洞——但还在。
晚棠翻开第一页。
翻不开。书页粘在一起了。她轻轻掰了一下——"嘶"——纸裂了一条缝。她不敢再掰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就这样放着。
她坐在东厢房的地板上,面前是一箱子一箱子的旧账本。灰尘飘着。灯泡黄黄的。外面是锦园的天井,天井外面是锦园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建设路,建设路外面是整个江城。
可她手里只有这本书。
一本粘了页的、发黄的、虫蛀了的《红楼梦》。
扉页上写着"蘅,生日快乐"。妈妈的名字。外婆的字迹。1966年。
晚棠把书贴在胸口。
书很凉。
她想起了第一章——她想起五六岁的时候,妈妈买了一盒水彩笔,她在水泥地上画了一座大房子,说"这是外婆的家"。妈妈愣了很久,然后把水彩笔收走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妈妈画的那座房子里,有这本书。
五
傍晚,明瑶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到了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晚棠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她的手还按在书的封面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怕它跑掉。
明瑶没有进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天井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还是圆的,比昨天更圆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在摩托车的车筐里放了一盒宣纸和一瓶墨水。是下班路上在文化用品店买的。她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该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该买了。
可她买了。
宣纸和墨水现在还在车筐里。明天她拿进屋,放在书桌上。晚棠看到了,会知道的。
也许会用。也许不会用。
但它们会在那里。
锦园的夜很安静。
东厢房的灯亮着。
灯泡底下,晚棠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翻不开的《红楼梦》。
灯泡的光是黄的,旧书的光是黄的,月亮的光是白的。
三种光混在一起,照在晚棠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嘴,不是眼睛,不是眉毛。
是呼吸。
很轻,很慢,像丝线从蚕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种——
无声的、细细的、持续不断的呼吸。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