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成年 江屿衍十八 ...

  •   江屿衍十八岁生日那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生日是周二,没有派对,没有蛋糕,没有家人的祝福。江父在外地谈生意,江母出差,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和江傅州两个人——不,严格来说,是只有他一个人。江傅州那天的课表是满的,晚上还有竞赛集训,不到十一点不会回来。

      江屿衍其实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下午放学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教学楼底下等。他回了家,洗了澡,换上那件白色高领毛衣——和元旦那天穿的是同一件。他把头发吹了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

      至少,不算丢人。

      他拿出手机,给江傅州发了一条消息。

      “哥,今天我生日。”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到“已读”两个字跳出来,然后……没有然后。没有回复,没有“生日快乐”,没有哪怕一个表情包。

      江屿衍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

      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没什么吃的。懒得出去买,就煮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个荷包蛋,端着碗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

      桌面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有些酸。

      他一个人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洗了,上楼,锁门,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安安静静的。

      他打开对话框,看到和江傅州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绿色的,是他发出去的那些。“哥,晚安。”“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哥,我考了第五。”“哥,新年快乐。”

      对面回复的寥寥无几,而且都很短。“嗯。”“别发了。”“随便你。”

      他往上翻了好久,翻到去年六月——那件事发生之前。那时候江傅州虽然也不常回消息,但至少会说“早点睡”,会问他“吃饭没”,会在下雨天提醒他“带伞”。

      后来就变了。

      从“恶心”那两个字开始,一切都变了。

      江屿衍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条裂缝,忽然觉得那很像他和江傅州之间的关系——表面上完好无损,实际上已经裂开了,只是还没彻底断掉而已。

      晚上九点,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消息。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读。不回。

      十点。“哥,外面下雪了。”

      已读。不回。

      十一点。“哥,我等你回来。”

      已读。不回。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江屿衍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砰砰跳。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走廊,看到江傅州正在玄关换鞋。他穿着黑色大衣,肩上有没化尽的雪,身上带着外面寒冷的夜色。

      “哥。”江屿衍站在走廊尽头,声音有些发抖。

      江傅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像是在确认他没什么事,然后就收回了。

      “嗯。”

      就一个字。他换好鞋,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江屿衍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哥。”江屿衍又叫了一声。

      江傅州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今天我生日。”江屿衍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走廊里很安静。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楼下挂钟的滴答声,窗外雪落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江傅州转过了身。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脸笼在阴影里。江屿衍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微的光。

      “生日快乐。”江傅州说。

      四个字,没有感情,像完成一个程序。

      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江屿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那个地方一阵一阵地抽痛。

      生日快乐。

      他等了一整天的四个字,终于等到了。可他宁愿没等到——因为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人难过。

      那不是祝福,那是施舍。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十八岁生日,最后一个小时,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地板上,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许愿。

      不对。

      他许了一个愿望。

      他希望自己不要再喜欢江傅州了。

      许完这个愿望,他笑了。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就像在生日蛋糕上插满蜡烛然后一口气全吹灭一样,不现实。

      那天晚上江傅州又出去了,江屿衍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江傅州的号码。备注是“哥”,头像是一片灰色,朋友圈对他不可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设置的,也许是那个夏天之后。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盯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之后——挂断。

      不是无人接听,是被挂断了。

      江屿衍看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的字样,咬了咬嘴唇。他吸了一口气,又拨了一次。

      挂断。

      第三次,挂断。

      第四次,挂断。

      第五次——这一次响了很多声,然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音乐在播放。江傅州的声音隔着一层噪音传过来,听不出情绪。

      “干什么?”

      “哥,你在哪?”

      “外面。”

      “跟谁?”

      “跟你没关系。”

      江屿衍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女生的声音,甜甜的,在叫“傅州”。他的手开始发抖。

      “你能不能回来?”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想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傅州说:“你不是一个人,家里还有阿姨。”

      “阿姨不住家,你知道的。”

      又沉默了几秒。

      “江屿衍。”江傅州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怎样?”

      “别让我觉得……”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觉得什么?”

      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忙音——他挂断了。

      江屿衍看着屏幕,通话时长:1分47秒。

      他不甘心。

      他拨了第七次。挂断。第八次。挂断。第九次。挂断。

      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地被挂断。每一次忙音响起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第十次,接通了。

      “江傅州,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江屿衍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你喝了酒?”江傅州忽然问。

      江屿衍低头看了一眼床边那半罐啤酒——他从冰箱里拿的,太难喝了,只喝了两口就扔在那儿了。

      “没有。”他说。

      “你在撒谎。”

      “你就当我在撒谎好了。”江屿衍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反正你从来不在乎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反正你根本不在乎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呼吸。

      “江屿衍,你听我说——”

      “我不听。”江屿衍打断了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我听你说的话听得够多了,每一句都让我难受。你说我恶心,你说我丢人,你说别给你发消息了,你说不管我想什么都趁早断了。我都听了,全都听了,可我还是——”

      他哽咽了一下,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可我还是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死寂。

      江屿衍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也听到了电话那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像是江傅州把手机的麦克风捂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江屿衍以为那端已经没有人了,一个声音才传过来。

      不是江傅州。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傅州,你好了没有?大家都在等你。”

      然后是一阵窸窣声。

      然后。

      忙音。

      江傅州挂了电话。

      没有回复,没有解释,没有一句“我在听”。

      江屿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整整一页,全是拨给同一个号码的。他数了数,从十点到现在,一共拨了十一次。

      不,是十二次。

      他拨了第十二次。

      这一次,对方已关机。

      女声播报的提示音冰冷的,机械的,一遍一遍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江屿衍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弓着背,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藏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淌,洇湿了枕巾,洇湿了被角,洇湿了十八岁生日最后一个小时的所有空气。

      他在被子里,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名字。

      江傅州。江傅州。江傅州。

      没有人回应。

      凌晨零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江傅州的消息。是沈屿发来的一段语音。

      “生日快乐啊江小衍!给你买了蛋糕但你家太远了我送不过去,明天补上!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不许再那么傻乎乎的了听到没有!”

      江屿衍没有力气回。

      他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最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为沈屿。

      是为自己。

      为那个从十六岁到十八岁,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喜欢一个人,却只换来满身伤疤的自己。

      他想,他累了。

      真的,真的很累了。

      那晚他睡着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像一条伤疤。

      也像一道分界线。

      从此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