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新年 元旦前夕， ...
-
元旦前夕，江家难得热闹了一次。
江父邀请了几位生意上的朋友来家里吃饭，觥筹交错间，江母让兄弟俩出来给客人敬酒。江傅州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腕，整个人矜贵又疏离。江屿衍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站在哥哥旁边，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
“傅州明年要高考了吧？准备考哪所？”
“清水大学。”
“那可不容易啊，全国排名前三的学校。傅州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
“屿衍呢？初三了吧？打算考哪个高中？”
“清水附中。”江屿衍回答。
清水附中是清水大学的附属中学，全市最好的高中。
江父看了小儿子一眼，表情淡淡的：“成绩还得再往上提一提，附中不好考。”
“我知道，爸。”
客人们继续推杯换盏，江屿衍退出了客厅。他端着半杯果汁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城市亮起的万家灯火。零点的烟花还没放，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江傅州走到他旁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模糊了他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江屿衍问。
“去年。”
江屿衍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他对哥哥的一切了如指掌，原来不是。原来江傅州有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抽烟、喝酒、凌晨不睡、和谁出去、为什么眼底总有青黑。
他不知道的太多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阳台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城市的喧嚣在远处模糊成一片背景音。
“新年有什么愿望？”江屿衍打破了沉默。
江傅州弹了弹烟灰：“考上清水。”
“还有呢？”
“没有了。”
江屿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果汁杯。杯壁上倒映着客厅的灯光，暖黄色的，晃来晃去。
“我的愿望是，”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明年还能站在你旁边。”
江傅州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弟弟。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嘴唇因为冷微微发白。他看起来很乖，很安静，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可江傅州知道，这只猫的爪子有多锋利——锋利到能撕开他所有的防线。
“你该换个愿望。”江傅州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为什么？”
“因为不会实现。”
江屿衍转过头，对上了哥哥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情绪，但他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犹豫。
“你又不了解我。”江屿衍说。
“什么？”
“你说我不会实现愿望，可你又不了解我。”江屿衍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倔强，“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一直在你旁边？”
江傅州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着万家灯火，也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种烦躁从那个夏天就开始了——从他在弟弟房间看到那本日记开始，从他看到那些工工整整写下的“江傅州”三个字开始。那三个字写得很好看，比他自己的签名都好看。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在对待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可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是一个不值得被这样喜欢的人。
一个连回应都不敢给的懦夫。
“随便你。”江傅州转身走回了客厅。
零点的时候，烟花在天空中炸开。
江屿衍站在阳台上，仰头看着满天花火。五彩的光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客厅里传来众人的欢呼声，江父在祝酒，江母在笑。江傅州被拉去和客人们合影，站在人群中间，神色淡然。
江屿衍隔着落地窗看着哥哥，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那时候江傅州七岁，板着一张小脸，被他拽着衣角甩都甩不掉，最后无奈地叹口气，蹲下来把他背了起来。
那是他记忆里，江傅州第一次对他心软。
也是唯一一次。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落地窗那边的照片。窗玻璃上倒映着烟花，也倒映着江傅州模糊的侧影。
他打开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哥，新年快乐。”
这一次，他没有等来“别发了”。
他等来的，是沉默。
无边的、漫长的、吞噬一切的沉默。
江屿衍靠在栏杆上，把手机贴在胸口。烟花一茬接一茬地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却照不亮他心里那个黑洞。
他想，新的一年了。
他还是喜欢江傅州。
还是喜欢。
喜欢到可以忍受所有的冷漠、拒绝、羞辱，喜欢到就算全世界都说他疯了，他也不打算停下来。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喜欢，撑不了多久了。
不是他会变心。
是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快要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