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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一百零三个电话 十八岁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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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生日之后,江屿衍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起初只是不再去教学楼底下等了。然后是不再做早餐。然后是那些细碎的、日复一日的关心——短信、消息、保温杯——全部,都停了。
沈屿是最先注意到变化的。
“你今天不去等他了?”他在校门口看到江屿衍径直走向教室,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去了。”江屿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拿出课本,翻开。
沈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悲伤的、愤怒的、强撑的。可他什么都找不到。江屿衍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还好吧?”沈屿小心翼翼地问。
“我很好。”江屿衍抬头冲他笑了笑,“真的。”
那个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到沈屿觉得毛骨悚然。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那个从初三开始就风雨无阻地往高三教学楼跑的人,那个被拒绝了无数次还笑嘻嘻地出现在哥哥面前的人,那个他骂了一百遍“你有病吧”还死性不改的人——忽然之间,不去了。
就像一台运转了两年多的机器,忽然被拔了电源。
没有一点预兆,没有一点声响。
江傅州也注意到了。
第一天,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拐角看了一眼——没有人。他顿了顿脚步,旁边同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二天,偏门,没有人。
第三天,正门,也没有人。
第四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扫了一圈周围。没有那个捧着保温杯的身影,没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那声小心翼翼的“哥”。
林予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轻声说了句:“你弟弟好像好久没来了。”
“嗯。”江傅州把目光收回来,声音淡淡的,“这不挺好。”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他说“这不挺好”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睛里没有光。
江傅州的生活照常进行。上课,考试,学生会,竞赛,偶尔和同学出去吃饭、打球、泡吧。他的日子被这些事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可每到早上七点十分,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余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扫一眼那个拐角。
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像一个被反复训练过的习惯。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习惯,和其他所有习惯一样,可以改。可以戒。可以忘。
就像他告诉自己的另一件事一样——他不喜欢江屿衍。他不可能喜欢江屿衍。他是他的亲哥哥,他们体内流着同样的血,喜欢是错的,是恶心的,是不被允许的。
他说服了自己很多遍,多到他自己都信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说信就能信的。
一月下旬,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
江傅州的房间和江屿衍的房间隔着一条走廊,两扇门遥遥相对。以前的寒假,弟弟会找各种借口溜进他房间——借充电器、借课本、问他数学题、给他送水果零食。那些借口拙劣得很,他懒得拆穿。
今年,那扇门一直没有开过。
江屿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让阿姨送上去,出去也不打招呼。江母问他怎么了,他说学习太忙了,初三了,要冲刺清水附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傅州路过他房间的时候,有时会听到里面传来音乐声,有时很安静,安静到像没有人住。他站在门口停几秒,然后走开。
他从来不敲门。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江屿衍刷到沈屿发的朋友圈,是一束红玫瑰,配文是“送给我喜欢的人??”。下面有人评论问是谁,沈屿回了句“秘密”。
他给沈屿点了个赞,然后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江傅州。
“在吗?”
江屿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在了。”
“妈让你晚上一起吃饭。”
“……好。”
对话结束。
江屿衍看着那三行对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月前,他为了等江傅州一条消息,能盯着手机看一整天。现在消息来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没话说了。
是太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不该说。
晚上的饭局在一家私房菜馆,江父做东,请了几家世交。江屿衍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喝水,安静地听大人们聊天。
江傅州坐在他斜对面,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有一枚银色袖扣,低调又矜贵。他很少发言,只是在被问到的时候才开口,声音低沉,措辞得体。
江屿衍偷偷看了他几眼。
还是那么好看。
侧脸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下颌线利落得能割伤人。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端起酒杯的动作优雅又漫不经心。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扒饭。
不能再看了。
看了就会心软,心软就会重蹈覆辙,重蹈覆辙就会再被摔碎一次。他已经碎过一次了,不想再碎第二次。
回家路上,车里只有兄弟两人。
江父喝了酒由司机送,江母坐另一辆车去朋友家。黑色的轿车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路灯的光一根一根地从窗外掠过,明灭不定。
两个人坐在后座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像是隔了一个太平洋。
“你最近——”江傅州开了口,声音不大,“怎么了?”
江屿衍看着窗外,没有转头:“没怎么。”
“没怎么是不去教学楼了?”
“嗯,不去了。”
“为什么?”
江屿衍终于转过了头。他看着江傅州,后者也正看着他。车厢里光线昏暗,但足够让他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质问,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因为你说恶心。”江屿衍说,声音很平静,“因为你说丢人。因为你说别发了、别做了、别等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了,所以不去了。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路灯的光一根一根地掠过,在两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江傅州没有回答。
直到车子停在别墅门口,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江屿衍打开车门,先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等江傅州,自己走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响,然后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个声音跟了他两年多,从初三到高一,从楼梯间到教学楼。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不回头,也知道那个人在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江傅州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江屿衍。”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天晚上打了多少个电话?”
江屿衍愣了一下。他知道江傅州在问什么——生日那晚,他打了十二个,不对,是十一个被挂断,最后一个对方关机。
“不记得了。”他说。
“我数了。”江傅州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一百零三个。”
江屿衍猛地转过身。
江傅州站在路灯下,光影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是指节泛白的,攥成了拳头。
“你说什么?”
“从六点到凌晨十二点,你拨了一百零三个电话。”江傅州的声音还是那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挂了你九十九个,你打了第一百个,我接了。然后你又打了三个,我把手机关了。”
江屿衍整个人僵住了。
他记得自己打了很多个,但没想过是一百零三个。他没数过,他只记得手一直按在拨号键上,一遍一遍,像上了发条。
“你没有关机。”江屿衍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故意的?”
“那天……”江傅州顿了一下,“那天我在的场合,不适合接你电话。”
“不适合?”江屿衍笑了一声,笑声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像一片落叶,“江傅州,我十八岁生日,我给你打了一百零三个电话,你在的场合不适合接我的电话?”
“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生日快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一句就够了。你说了,在走廊里说了,跟完成任务一样说了。四个字,你用了不到一秒。”
“可我等了三年。”
夜风大了起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江傅州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他的脸被光影切割成一个矛盾的画面——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暖的。
“对不起。”他说。
这是江傅州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不是“恶心”,不是“丢人”,不是“我不在乎”。
是对不起。
江屿衍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以为他不会再为江傅州哭了,他以为他已经把那颗心摔碎了踩烂了扔了。可这三个字落下来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还是疼。
疼得要命。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擦了眼泪,声音沙哑,“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你没错。”
他转身走进了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江傅州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差一点就伸出去抓住了弟弟的手腕。
差一点。
可他没有。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是通话记录。最上面那一长串,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是“屿衍”,日期是生日那天。
他没删。
他一条都没删。
他把手机收起来,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
他忽然想起元旦那晚,江屿衍在阳台上说:“我的愿望是明年还能站在你旁边。”
他说不会实现。
现在看来,也许他是对的。
可为什么对了,他心里却比错了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