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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远行 三月,江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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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江傅州收到了清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全国排名前三的学校,最好的商学院。江父很高兴,在家族群里发了长长的祝福,附了一个大红包。江母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说要办酒席庆祝。
江屿衍也在群里,发了一句“恭喜哥”,后面跟了个烟花表情。
很得体,很客套,像对一个远房亲戚说话。
江傅州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房间。他拿着手机看了几秒,锁屏,继续收拾。
他没有回复。
四月,江父找江傅州谈了一次话。
书房里,檀香袅袅。江父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是一套茶具,他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分杯,推了一杯到儿子面前。
“大学这几年,你有什么打算?”江父问。
“学习,实习,毕业回来进公司。”江傅州回答得简洁。
江父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弟弟的事,你知道吧?”
江傅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事?”
“他对你的那些心思。”江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不怒自威,“你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年纪小,不懂事。”江傅州的声音很平,“我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冷处理。他会自己想通的。”
江父看着儿子,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江傅州说不清的东西。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江父顿了顿,“傅州,你是江家的长子,你身上有责任。有些事,不只是对不对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江父又倒了一杯茶,“你出国的事,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大二去美国交换一年,去纽约,我已经联系好了学校。”
江傅州抬起头。
“大二?”他重复了一遍。
“嗯。大一先在国内把基础打好,大二出去一年,回来之后直接进公司实习。”江父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这样安排,你没问题吧?”
江傅州看着那杯茶,茶水澄澈,倒映着书房顶上的灯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江屿衍站在阳台上,穿着白色高领毛衣,说“我的愿望是明年还能站在你旁边”。
那是元旦的事。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月。
那个人已经不再等他了。
那个人已经不再给他发消息了。
那个人已经学会在他面前笑着说“恭喜哥”了。
所以他留在这里,或者离开这里,其实对那个人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没问题。”江傅州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苦的。
他从前不爱喝茶,这一刻却觉得,苦一点也好。苦的东西,才能让人清醒。
五月,江屿衍中考。
他考得不错,成绩出来那天,沈屿在电话里尖叫:“你考上清水附中了!!江屿衍你特么的考上了!!”
江屿衍拿着手机,听着沈屿的尖叫,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
沈屿问他是不是激动的。他说是。
但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考上清水附中的那一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清水附中和清水大学只隔一条街。以后,他又可以和江傅州走在同一条街上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恨死了自己。
他都快好了。
这两个月,他不去找江傅州,不想江傅州,不提江傅州。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学习上,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没有力气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他以为自己快好了。
可成绩出来那一刻,第一反应还是那个人。
他没有救了。
六月,江屿衍高一开学前夕。
那天傍晚,他出门买资料,回来的时候经过江傅州房间,门半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房间里空了很多,书架上少了三分之二的书,衣柜也空了大半。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江屿衍吓得一抖,转过身,江傅州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没……没什么。”江屿衍移开目光,“你房间怎么空了?”
“收拾东西。”江傅州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二去美国,提前把不用的东西收起来。”
“去美国?”江屿衍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什么时候?”
“明年。”
江屿衍沉默了。
他看着江傅州走进房间,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整理书架上的最后几本书。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去美国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对他来说,也许真的很平常。
对江屿衍来说,不。
“要去多久?”他问。
“一年。”
“一年之后呢?”
“回来,进公司。”
江屿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哥哥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纸箱。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本书都按照顺序排列,像他对生活的所有安排一样,井井有条。
“你什么时候走?”江屿衍又问。
“下个月。”
“这么快?”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江屿衍想再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想问“你会想家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他想问“你会想我吗”,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不要脸;他想问“你能不能不走”,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自私。
于是他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江傅州收拾东西。
看着他把那些书、那些衣服、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箱子。
好像在看的不是收拾行李。
是告别。
七月,机场。
江傅州的航班是上午十点。江父安排了司机送他去机场,家里人都在别墅门口送了行。江母红了眼眶,江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
江屿衍站在最后面,隔着几个人,看着哥哥上车。
江傅州坐进车里之前,回过头,目光扫了一圈所有人。在江屿衍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江屿衍往前迈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谁都没有注意到。
他想追上去。
他想说“哥,我送你到机场”。
他想说“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想说“哥,我会想你的”。
一步之后,他停住了。
车门已经关了,车子已经启动了。他就算冲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黑色的轿车驶出大门,汇入车流,越开越远。
远到看不见了。
江母抹着眼泪回了屋,江父也走了。门口只剩下江屿衍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打开那个很久没碰过的抽屉,里面空空荡荡——日记本被江傅州拿走了,校服还回来了,其他什么都没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哥”。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备注改成了“江傅州”。
三个字,没有称谓,没有温度。
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退出了通讯录,打开了相册。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叫“学习资料”。他输入密码,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截图。
有江傅州打篮球的背影,有江傅州在食堂吃饭的侧脸,有江傅州在走廊里和同学说话的瞬间。都是偷拍的,角度歪歪扭扭,像素也不是很好。
还有那条消息的截图:“别发了。”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了“全选”。
然后“删除”。
系统弹出一个框:“确定要删除这37个项目吗?”
他盯着那个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确定”上方,微微发抖。
最后他把眼睛一闭,按了下去。
照片一张一张地消失,文件夹变成了空的。
江屿衍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忽然想起生日那晚江傅州说的话——“一百零三个电话。”
原来他打了那么多。
原来他那么用力地喜欢过一个人,用力到打了一百零三个电话,用力到被拒绝了九十九次还不肯放弃,用力到第一百个接通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可现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拨出第一个。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江屿衍,你该放过自己了。”
窗外,一架飞机从云层中穿过,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慢慢扩散,慢慢消散,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就像某个人。
来过,住过,然后走了。
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