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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晚宴 清水设计周 ...

  •   清水设计周的年度晚宴设在城中顶级的华尔道夫酒店。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到场的都是设计界和商界的名流——建筑师、室内设计师、品牌方、投资方、媒体人,觥筹交错间暗藏着无数合作与博弈。

      江屿衍到得早。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单排扣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二十五岁的他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五官长开了,下颌线变得清晰,眉眼之间多了几分从容和笃定。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微微遮住额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工作室老板,更像一个——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模特。

      沈屿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打量着宴会厅里的布置:“你的手笔?”

      “嗯,展区部分是我们做的。”江屿衍指了指入口处的艺术装置,“那面墙花了两个月,主题是‘衍’。”

      “你还真是对自己的品牌名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江屿衍笑了笑,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浅抿了一口。

      沈屿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我听说江氏集团的人今天也来。”

      江屿衍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变:“嗯,他们是赞助商之一。”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屿衍转过头看着沈屿,眼神坦荡,“都五年了,沈屿。我不是十六岁了。”

      沈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他预想中的波动。平静的、温和的、带着点淡淡笑意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行吧。”沈屿耸了耸肩,“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江屿衍确实不是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他会为了一件校服心跳加速一整夜,十八岁的他会为了一句“生日快乐”打一百零三个电话。二十五岁的他——不会再为任何人做这种事了。

      他花了五年时间,把那个人从心里连根拔起。

      根扎得太深,拔的时候血肉模糊。但伤口总会愈合,疤总会变淡,新肉总会把旧伤覆盖。现在再看到“江傅州”三个字,他不会再心跳加速,不会再彻夜失眠,不会再把那条消息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他学会了。

      学会和那段往事和平共处,把那场持续了两年的暗恋归类为“青春期的一场大病”——好了,就算了。

      “江总到了。”沈屿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

      江屿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宴会厅入口,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

      江傅州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的光似乎都偏了一度。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是那种低调到极致的剪裁,没有Logo、没有花纹、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但每一个看过的人都觉得——这件衣服一定很贵。因为穿它的人,不需要任何装饰来证明什么。他站在那里就是焦点。

      比五年前更高了,肩线更宽了,气场更沉了。

      不再是一个冷峻的少年,而是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

      江屿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只是一瞬。

      快到他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

      他垂下眼睛,抿了一口香槟,然后抬起头,脸上是得体的微笑:“走吧,去跟赞助商打个招呼。”

      沈屿张了张嘴,想说“你确定?”,但江屿衍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个去完成商务社交任务的成熟创业者,而不是一个去面对旧日心碎的前暗恋者。

      江傅州正在和设计周的主办方负责人交谈。他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说话,偶尔点头,表情专注而疏离,像一头优雅的猎豹在观察猎物,随时准备出手,又随时准备全身而退。

      “江总,打扰一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傅州转过头。

      江屿衍站在三步之外,隔着人群,正对着他。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影分割线。五年后的第一次对视,发生在一场觥筹交错的晚宴上,周围全是人,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往。

      江屿衍先开了口。

      “您好,江总。我是衍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江屿衍。”他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感谢江氏集团对本届设计周的支持。”

      您好。江总。江屿衍。

      每一个称谓都精准、得体、无懈可击。

      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江傅州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着那只手的主人。弟弟的手比五年前大了,骨节更加分明,不再是从前那种细瘦的、冻得发红的模样。

      他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温度——不冷也不热,恰好是人与人之间最安全的距离。

      “久仰。”江傅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久仰。

      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任何一句有温度的问候。是久仰。像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业内人士说的客套话。

      江屿衍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了手:“江总客气了。您的团队很专业,合作非常愉快。”

      “嗯。”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眼神。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五秒,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

      江屿衍转向主办方负责人:“王总,展区的最后确认还需要跟您对一下时间。”

      “好好好,我们这边说——”

      江屿衍跟着王总往展区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走出去三步之后,他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一阵风一样从江傅州面前掠过。

      干净利落。

      沈屿跟在后面,经过江傅州身边的时候,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江屿衍。

      两人并肩走远后,沈屿压低声音:“你还好吧?”

      “好得很。”江屿衍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久仰。我差点笑出来。”

      沈屿沉默了一瞬:“他可能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久仰?”江屿衍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讽刺,“算了,不重要。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他说的是真话。

      不是因为逞强,不是因为嘴硬,而是这五年来,他真的、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汹涌的情感风干、碾碎、扬进了风里。过程很痛,痛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好。但结果是好的——他好了,真的好了。

      现在再看到江傅州,他不再心悸,不再腿软,不再想把脸埋进那件校服里。

      他只会礼貌地握手、微笑着说“久仰”、转身上楼、关上门、然后——

      然后他开始发抖。

      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栗,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抖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处奔涌的声音。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声。

      说好了不再为那个人心动了。

      说好了。

      可江傅州握住他手的那一秒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害怕——那是十六岁的自己,趴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江傅州”三个字时的心跳。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根刺拔干净了。

      可今天,那个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握了一下他的手,说了一句“久仰”——他整个人就分崩离析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五分钟,直到心跳恢复正常,直到脸上的红潮褪去,直到呼吸平稳下来。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晚宴已经正式开始。江傅州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正在和几位设计界的前辈交谈。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姿态闲适,偶尔低头倾听,偶尔含笑点头。

      江屿衍从侧门绕过去,拿了一杯果汁,站在角落里。

      他没有再靠近江傅州。

      没有必要。

      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小声说:“你看到没,他一直在看你。”

      “谁?”

      “你装什么傻。”

      江屿衍喝了一口果汁:“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在走廊那五分钟,他往那个方向看了至少三次。”沈屿的表情很认真,“江屿衍,我跟你说,这个男人不对劲。”

      “跟我没关系。”江屿衍放下果汁杯,“我去趟展区,这边你盯着。”

      “喂——”

      江屿衍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说谎。他的身体确实在发抖,心脏确实在狂跳,那些被压下去五年的情感确实在蠢蠢欲动——但那又怎样?

      他花了五年时间才走出来,不可能因为一个握手就重新陷进去。

      绝对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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