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雨夜 秋天在不知 ...
-
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了。
江屿衍的等待从九月持续到了十一月。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高二教学楼拐角,手里捧着那杯热牛奶。
江傅州的反应从无视到皱眉,从打翻到绕道走。
他从没接过那杯牛奶。
一天都没有。
江屿衍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过,把每一次被拒绝的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在第二天早上重新出现。
可十一月的那个雨夜,他差点撑不住了。
那天下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到放学的时候已经成了瓢泼之势。江屿衍打了伞站在校门口,裤腿湿了半截,手里的牛奶还是热的——他用保温杯装的,早就准备好了。
他知道江傅州今天有竞赛集训,会比平时晚一个小时放学。
他就在雨里等了一个小时。
风很大,雨伞被吹翻了好几次,他索性收了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可他没走。
五点三十分,江傅州走出教学楼。
他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身边跟着两个同学,正说着什么。走到校门口时,他看到了站在雨里的江屿衍。
浑身湿透,嘴唇发白,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主人。
旁边同学也注意到了:“傅州,那人是找你的吧?你认识?”
江傅州没回答。
他停下脚步,隔着雨幕看着江屿衍。
雨太大了,江屿衍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看到那个人在雨里站了片刻,然后——
“别给我丢人。”
声音不大,却被雨声衬托得格外清晰。
四个字,像四根针。
江傅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黑色伞面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江屿衍愣在原地。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身边路过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小声说“神经病吧”,有人说“好可怜”,有人说“别看了别看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杯身被雨打得冰凉,里面的牛奶不知道还热不热。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
冷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绞痛。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早餐,江傅州把盘子扔进垃圾桶的声音还在耳边。想起这两个月来每一天的等待,每一次被无视,每一次被推开。
他想起十六岁那件校服,想起日记本上的每一页,想起十七张照片,想起心形的费列罗。
想起很多很多。
多到一个人站在雨里,怎么都站不住。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雨水打在他背上,冷得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江屿衍?真的是你?!”
是沈屿。他打着伞跑过来,看到蹲在地上的江屿衍,吓了一跳。
“卧槽你怎么在这?你怎么浑身都湿了?你——”沈屿蹲下来,看到他红着的眼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把伞往江屿衍那边倾了倾,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然后扶着他站起来。
“走,我送你回家。”
江屿衍没说话,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江屿衍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沉。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指节泛白。
沈屿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
那晚,江屿衍发了高烧。
三十九度八,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江母吓得差点打急救电话,最后是江傅州从房间走出来,拿过退烧药和酒精,一言不发地给弟弟物理降温。
他坐在江屿衍床边,用毛巾一遍一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
江屿衍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什么。
江傅州低下头,听清了。
“哥……”
只有这一个字。
一遍又一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江傅州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弟弟烧得干裂的嘴唇,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渗出的泪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擦。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
烧退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江屿衍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褪去,整个人陷入了沉睡。
江傅州把毛巾扔进盆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蜷缩在被子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江傅州在门口站了片刻,最后关上了灯。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弟弟在黑暗中又说了一句梦话。
“别丢下我。”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傅州的手停在门把上,过了几秒,还是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
但那晚,他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