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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秋实· 黑盒 秋实·黑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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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实·黑盒
九月,黄鑫开始了北京与上海之间的往返。
央美的课程不算紧,导师的翻译项目也接近尾声。他每周都会找理由去上海——有时是参加《黑盒》的录制前会议,有时是替导师送材料到复旦,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只是买了票就去了。
到了上海,他从不主动联系邱明珠。
他只是远远地看他。看他在校园里走路,手里常拿着一本书,走路不看路,有一次差点撞上电线杆。看他在食堂吃饭,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窗外。看他在咖啡馆和人聊天,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有一次,他看见邱明珠蹲在路边,给一只流浪猫喂面包。他蹲了很久,猫不吃,他就把面包掰成更小的块,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等猫过来。猫还是不来,他就坐在路沿上,和它说话。
黄鑫站在五十米外,看了很久。直到邱明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他才离开。
他把这些画面记在心里,像收集碎片。他不知道这些碎片什么时候能拼成完整的图案,但他知道,他在等。
十月初,他收到《黑盒》节目组的通知。第三期录制定在10月12日,地点在上海郊外一座私人美术馆。这期的案发现场,是一个年轻画家的遗作展。
录制前一天,黄鑫到了上海。他没有告诉邱明珠,也没有去他学校。他在美术馆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晚上睡不着,把案子卷宗翻了两遍。
画家叫沈述,二十九岁,抑郁症确诊七年。他举办了一场个人画展,展出十二幅新作,主题是“花期”。开幕式那天,他没有出现。第二天,人们在展厅中央的镜子前找到了他。他和十二名模特一样,死于低温。展厅的空调系统被提前设定好,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冷气从通风口无声地灌进来,将整座展厅变成了一座冷库。
法医的结论是:十三个人,全部死于冻死。温度被设定在一个精准的数值——足够致命,但不至于留下狰狞的遗容。所有人的面部都没有痛苦,皮肤完整,姿态安详,像是被安放在了某个不会醒来的梦里。模特们散落在展厅各处,各自保持着画中的姿势。而画家本人,面朝镜子,表情平静得像在做梦。体内未检出药物——他们是自愿保持那些姿势,直到失温。
画展现场没有画家的照片,没有简介,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墙上只有十二幅画,和一面镜子。
黄鑫合上卷宗,关灯。黑暗中,开始思考艺术的伦理边界……
他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终于坐起来,开了床头灯,从随身带的速写本里撕下一张空白页。
炭笔抵在纸面上。他没有犹豫太久——那个画面他画过无数遍,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樱花树。四月的光。椅子上躺着一个穿白色休闲套装的人,眼睛闭着,嘴角那个天然上扬的弧度若隐若现。衣领上落着几瓣樱花,他没有拂掉。
画完最后一笔,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画折好,夹进卷宗的最后一页——和画家沈述的十二幅画放在一起。好像这样,他就把自己也放进了那个画展里。作为第十三个没有署名的人。
10月12日,录制开始。
黄鑫走进展厅。十二幅画依次排列,每一幅都有半人高,装裱精致,灯光打在画布上,花瓣的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展厅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一些,像是冷气还没完全散尽。
他站在第一幅画前。
少女站在樱花树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尖轻触唇边。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与犹豫之间。她在等一个人,但她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来。暧昧是还没说出口的邀请函。
“暧昧。”黄鑫说。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邱明珠站在樱花树下,逆着光,叫他的名字。那时候他的表情,和画里的少女一样——期待,犹豫,还有一些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第二幅。少年蹲在溪边,双手捧着水,抬头看向镜头的方向。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在阳光下碎成星星点点的光。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看见一个人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悸动不是心动。悸动是心动的前一帧。
“悸动。”
黄鑫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而他还以为自己只是走神了。
第三幅。少女半躺在花丛中,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微笑。她的手臂向上伸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身体陷在花瓣里,花瓣没过她的腰侧、肩头,快要没过她的下巴。那不是躺,那是沉。不是坠落,而是一点一点往下,每一寸都心甘情愿。沉沦不是溺水。沉沦是知道自己在下沉,却没有想过要呼救。
“沉沦。”
黄鑫想起那个夜晚。邱明珠躺在床上,没有推开他,他也没有推开邱明珠。他们都在往下沉,谁都没有想过要呼救。
第四幅。少年靠在一棵枯树上,手里握着一支画笔,但画布上什么都没有。他的眼睛盯着远方,眼神空空的,像是穿过了一切能看到的东西,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痴妄不是妄想。痴妄是明知道不存在,还是要看。
“痴妄。”
黄鑫想起自己爬树守候的那些夜晚。他知道邱明珠不会推开窗户,知道他只是在那里,就够了。他要的不是回应,是那个方向。
第五幅。少女侧身站在窗前,逆光,脸看不清,只看得见轮廓。她的一只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掌印。玻璃外面是天空,什么都没有。贪图不是贪心。贪图是想要一个掌印,而不是一整面玻璃。
“贪图。”
黄鑫想起自己悄悄保存的邱明珠的语音。只有几秒钟,是直播间里他说的“晚安”。他听了很多遍,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第六幅。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他的周围是散落的花瓣,围成一个圈,把他圈在里面。私藏不是藏起来。私藏是把一个人藏在自己里面。
“私藏。”
黄鑫想起自己画的那张素描——邱明珠睡着时的侧脸。他把那张画收在画筒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第七幅。少女站在人群之外,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光斑——不是太阳,是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觊觎不是嫉妒。觊觎是隔着很远,看一盏不属于自己的灯。
“觊觎。”
黄鑫想起自己站在邱明珠学校门口的那些时刻。他知道他不该来,但他来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第八幅。少年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里的花揉碎了,花瓣散在脚边。他的手指上有花汁的颜色,红不红紫不紫的,像一块洗不掉的淤青。不甘不是愤怒。不甘是花碎了,但手还握着。
“不甘。”
黄鑫想起邱明珠说“谢谢”的那个瞬间。他知道那不是客套,是拒绝。他没有追问。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九幅。少女浮在水中,双臂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放弃什么。水面刚好没过她的锁骨,再往上一寸就是嘴唇。悬溺不是溺水。悬溺是脚还能碰到水底,但选择不站。
“悬溺。”
黄鑫想起自己每一次来上海,都告诉自己“只是路过”。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选择不戳破。
第十幅。少年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里举着一把伞。天没有下雨,太阳很大。伞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只够一个人站立的孤岛。空候不是等不到。空候是知道等不到,但还是举着伞。
“空候。”
黄鑫想起自己手机里那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我能去送你吗?”他打了,删了。再打,再删。最后什么都没发。
第十一幅。少女坐在篝火旁边,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她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灰烬一样轻的平静。燃烬不是燃烧完了。燃烬是烧完了之后,还是暖的。
“燃烬。”
黄鑫想起自己熬夜翻译的那些晚上。累了就听邱明珠的直播回放,听他在那头说话,声音穿过耳机,落在耳朵里,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第十二幅。少年站在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画。画笔握在他手里,但他没有在画——他的手被画布上伸出来的藤蔓缠住了,藤蔓绕着他的手腕、小臂、肩膀,一直缠到他的脖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痛苦,是接受。自缚不是被束缚。自缚是自己把绳子递给了对方。
“自缚。”
黄鑫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十二幅画,十二个词。他说的不只是画家的故事,也是他自己的。
他转过身,走向展厅中央那面镜子——画家沈述倒下的地方。镜子前的地面上用白色胶带标出了尸体的轮廓。他蹲下来,看着那个轮廓。
画家把自己献给了镜子。不是匕首,不是鲜血,是冷空气,是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冬夜。他冻死了自己,和那十二个模特一样。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放进了第十三幅画——一幅没有画布的画,画的是他自己。
黄鑫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折好的画还在。他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然后他撕下新的一页,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他做这些的时候,头顶的摄像头一直在转。导播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把画面切到了主屏幕。
黄鑫把那张纸放在镜子前的地面上——正好是沈述心脏的位置。
纸上写着:思慕。
旁边的选手凑过来问:“这是什么?”
“第十三幅。”黄鑫说。
“可是只有十二幅画啊。”
黄鑫没有解释。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走开了。
他本来想收回来。但想了想,没有动。也许,他只是想让某个人看见。
这一幕被镜头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在侧写室里,黄鑫对着摄像头做了最后的陈述。这段独白后来被节目组完整保留在正片里。
“展厅的空调系统被提前设定好了。在他倒下的那一刻,冷气开始灌进来。温度降得很慢——不是速冻,是缓慢的、均匀的降温。模特们分布在展厅各处,各自保持着画中的姿势。没有挣扎,没有蜷缩。他们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冻住的。”
观察员问他:“他不是在杀他们?”
“对他来说不是。他是在保存他们。”黄鑫说,“就像把花放进冷库,让它永远开在最美的那一刻。冻死是最干净的死亡——不流血,不破坏外形,不留下痛苦的表情。他要的不是死亡,他要的是停住。把花期停在盛开的那一秒。”
他顿了顿。
“他先冻死了自己,然后把自己放在镜子前。不是自杀,是献祭。他不需要别人来杀他。他只爱自己。他给自己画的位置,是第十三幅。镜子是他的画布——他把自己画进了永恒。”
“那十二个人呢?”
“十二个人是他试图去爱的尝试。十二种心理阶段,从暧昧到自缚。他没有成功——他给不出爱。但他把每一份失败都画了下来。他画得很美。这是他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温柔。最后他把自己也放了进去。和他们一样,冻死在花期中。他要平等。”
“最后一幅画叫什么?”
黄鑫沉默了片刻。
“自缚。”他说。
“不是迷恋?”
“不是。迷恋是看向别人。自缚是看向自己。他死的时候,眼里只有自己。但他把心脏的位置留给了第十三幅。”
观察员看着手里的记录,翻了一页,问了一个台本上没有的问题。
“你在展厅里放了一张纸。上面写了什么?”
黄鑫愣了一下。
“……思慕。”
“那不是十二幅画里的词。”
“对。那是我自己的。”
观察员没有再追问。他合上记录本,摘掉眼镜,看着黄鑫。摄像机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看穿了一切,但选择不说。
走出侧写室的时候,负责观察的心理学教授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黄鑫没有听见。
教授说的是:“这个选手,画的不是画家。”
录制结束,天已经黑了。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黄鑫没有叫车,撑开伞,沿着路边慢慢走。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等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邱明珠学校门口。
他愣了一下。不是故意走过来的。但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门卫室亮着灯,校门关着,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他靠在路边的树上,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邱明珠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晚安”。
他打了一行字:我在你学校门口。
又删掉了。他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跟踪。
再打一行:路过。下雨了,记得收衣服。
又删掉了。太蠢。
他对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发。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收起伞,淋着雨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邱明珠正从校门里走出来。
邱明珠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穿着那件白色衬衫。他看见了一个背影——黑色的,高高的,走在雨里,没有打伞。
他愣了一下。
那个背影他认得。
他想叫住他,却看见他收起了伞。他把已经到嘴边的名字吞了回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他想追上去。可他没有。他怕追上去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怕追上去之后发现不是他,更怕追上去之后是他,而他只是路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伞,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对话框里“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又灭了。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他盯着那个名字,打了一行字:你刚才是不是来过?
又删掉了。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等。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晚安。
几秒钟后,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
晚安。
邱明珠把手机扣在胸口。雨还在下,他抬起头,看着黄鑫消失的方向。路灯下,雨丝像断了的线。
他想,他一定湿透了。
黄鑫回到酒店,脱掉湿透的外套,坐在床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那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屏幕,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他怕回了之后,会忍不住问——你在哪里?你看见我了吗?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怕答案是“我不想叫你”。
过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房间里很安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他把那把湿透的伞撑开,放在墙角。水滴沿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聚成一小摊。
他想起那幅画的名字——空候。
空候是知道等不到,但还是举着伞。
他闭上眼睛。
他想,他是不是也该放下伞了。
可他没有。
他不想放。
节目播出后
《黑盒》第三期播出后,剪辑师做了一个决定。他把黄鑫在录制期间的所有高光片段剪成了一条独立的短片,标题叫《侧写师01号:第十三幅画》。片子的结尾,是他在镜子前放下一张纸的画面,纸上两个字被慢慢放大——思慕。
这条短片在四十八小时内冲上了平台热榜第一。弹幕铺满了屏幕。
“有人注意到他画的那张素描吗?卷宗里夹的那张,一闪而过” “我截图了。是一个男生。在樱花树下睡觉。” “放大看——男生嘴巴如樱桃一般,好想吃上一口。” “所以‘思慕’不是分析画家的。是他自己的。”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讨论。有人开始分析黄鑫在十二幅画前的微表情——说到“悸动”时瞳孔放大了,说到“沉沦”时咬了一下嘴唇,说到“空候”时手指在速写本上蜷了一下。这些细节被一帧一帧地扒出来,配上解析文字,在社交媒体上疯传。
有人在弹幕里问:“画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找。
热度持续发酵。有营销号做了对比图——把节目中一闪而过的素描截图和各大艺术院校的在校生照片放在一起对比。评论区吵了三天,没有定论。
黄鑫没有看。他在北京,照常上课,照常去画室,照常给邱明珠发“晚安”。那些铺天盖地的讨论,他一概没有回应。林知寻打了三个电话,他只接了一个。说的是直播代理权的事。
热搜挂到了第三天。一个名叫“春归”的账号在一条讨论帖下留了两个字:思慕。没有加话题,没有艾特任何人。头像是一棵橙树苗。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账号。但那是黄鑫唯一的一次回应。
上海。
邱明珠是在寝室里刷到那条视频的。室友把手机递过来,说你看这个选手好厉害,长得也好看。他接过手机,看见那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视频里,黄鑫站在十二幅画前,逐一给它们命名。他说“暧昧”的时候,邱明珠想起了樱花树下的下午。他说“悸动”的时候,邱明珠想起了自己叫他名字时他耳尖泛红的样子。他说“沉沦”的时候,邱明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然后他看到了视频的结尾。
镜子前的地面上,白色的尸体轮廓。一只修长的手放下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被镜头慢慢推近,直到占满整个屏幕。
思慕。
邱明珠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两个字上。他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室友在旁边说话,他没有听进去。他拿起手机,走出寝室,走到走廊尽头。窗外是上海的夜,对面的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
他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然后打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说:“画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有人说:“他一定很爱他。”有人说:“思慕不是十二幅画里的词,是他自己的。”他翻到一条被顶到最高的评论:“如果你是被画的那个人,你会知道吗?”
邱明珠把手机屏幕按灭,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知道。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从黄鑫家回来,对自己说“暂时不要见面了”。他以为那是为了保护自己,可他不知道的是,黄鑫在那之后,去了他学校门口无数次,偷偷看了他整整一个秋天。
他想起雨夜那个背影。他以为黄鑫只是路过,可他不是。他是在那面挂满了十二幅画的墙前站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走了一个小时的路,走到了他学校门口。
他想起樱花树下的初见。黄鑫站在楼梯口,逆着光,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那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他不知道的是,黄鑫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头像,打开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的“晚安”。
他打了一行字:我看了《黑盒》。
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打一行:第十三幅画……是我吗?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他想起签文上的话——心头一念已春归。
他按下了发送。
发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手指悬在“撤回”上,停了两秒。没有按。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走廊的墙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
他等着。等那个熟悉的“正在输入”,等一个字的回复,或者等沉默。
对面教学楼最后亮着的那扇窗也灭了。走廊里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
手机没有震。
他把手机从胸口拿起来,屏幕暗着。他按亮,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句话,孤零零地悬在底部。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
他又等了很久。
整个宿舍楼都安静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还亮着,那个对话框还开着。他想,也许他睡了。也许他没有看到。也许看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也许他不想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板上。闭上眼睛。走廊尽头的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白地铺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久到手指开始发凉,久到膝盖僵了,久到他觉得那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他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往上翻聊天记录。翻过这个月的“晚安”,翻过上个月的“晚安”,翻过九月他发的那条“我梦到你了”——没有发出去,只躺在输入框的缓存里。他一直翻到八月的最后一天。翻到那个雨夜,他发“晚安”,黄鑫回“晚安”。那是他们最近一次正常的对话。
之后就是沉默了。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退出和黄鑫的对话框。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几下,点进另一个名字。备注名是林知寻。
他打了一行字:阿寻,问你一件事。
发送。发完之后又觉得太郑重,补了一条:。
过了几分钟,林知寻回了一个问号:?
邱明珠:黄鑫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林知寻:他?他不开心也不会跟我说。怎么了?
邱明珠:没什么。我看了他录的那个节目。
林知寻:哦,《黑盒》是吧。我也看了。他那个事儿连热搜都上了。他没跟你说?
邱明珠: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林知寻:他那人,你想让他主动说?你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
邱明珠:我发了。他没回。
林知寻:……可能睡了?
邱明珠:也许吧。
林知寻:要不我明天帮你问问?你们俩这别扭的。我看了都急。一张纸都写“思慕”了,还在这儿发“晚安”。
邱明珠没有回这条。他盯着“思慕”两个字,手指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林知寻又发了一条:算了我不问,还是你自己跟他说吧。我说话没你管用。晚安。
邱明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外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他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想起黄鑫在节目里说的那段话:空候是知道等不到,但还是举着伞。他不知道黄鑫说的“等不到”是什么意思。是等不到他回消息,还是等不到他开口。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看了我发的消息吗?
又删掉了。
再打一行:我只是想知道,画里那个人是不是我。
又删掉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走廊尽头的路灯亮着,白白的,像手术台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躺下来的时候,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一直亮着。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很久。凌晨三点,他打了一行字:第十三幅画……是我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他想撤回,手指已经移到屏幕上,但还没点下去,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我醒了。
不是“晚安”,不是“你怎么了”。只有三个字。但邱明珠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窗外的月光不那么冷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还没睡?
黄鑫:睡不着。
邱明珠:……我也是。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然后黄鑫又发了一条:思慕,是你。
邱明珠手指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黄鑫居然说出来了。那个从来不说自己感受的人,在这个凌晨,说了这四个字。
他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然后黄鑫又发了一条: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邱明珠:你也是。
晚安。
晚安。
这一次的晚安,和之前所有的晚安都不一样。之前的晚安是一个句号,结束对话。这一次的晚安,是隔着一千二百公里,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他们开着语音,谁都不说话。听着对方的呼吸,从粗到细,从快到慢,直到其中一个人先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另一个人还醒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个声音,像听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听的秘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原来冬天的第一场雨,是笑着听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