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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光脑坏了 陆梓明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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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梓明是被小莫叫醒的。不是刺耳的闹钟,是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一丝飘进卧室的热腾腾的葱花香气。她睁开眼,身旁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块被刀切过的豆腐。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人什么时候起来的?大概在她还在纠结“她为什么能忍住”的时候就起来了,洗漱、叠被、进厨房,动作轻得像做贼。她靠坐在床头,枕头上雪松和焦油的味道还在。
光脑震了。导师周明远的头像跳出来,老花镜厚得像啤酒瓶底,背景是堆满论文的办公室。
“小陆,婚假放完了?不急吧?研究所那边我给你打过招呼了,你好好休假,不急着来报到。”
“周老师,我其实——”
“你其实什么?你刚结婚,新婚燕尔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研究所来干什么?我看你那个实验室的门禁记录,去年你泡在里面多少个小时你算过没有?两千多个小时,平均每天六个多小时,周末都不休息。我那时候跟你说什么来着?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你不听。现在结婚了,有人管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熬夜。”周明远的声音从光脑里炸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我早就想说了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的气势。
陆梓明张了张嘴。“周老师,我——”
“你什么你?我跟你说,宋承星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作风正派,生活规律,不抽烟不喝酒,每天早睡早起。你跟着她好好学学,把那些坏毛病都给我改掉。”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是真渴了,还是在掩饰自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点喘。
陆梓明看着屏幕里那张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老脸,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弯了起来。“知道了。老师,您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爸妈走得早,你叔父又忙,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周明远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小陆,好好过日子。工作的事不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人一辈子,不是只有实验和数据。你遇到一个对的人,不容易。”
通讯挂断了。陆梓明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光脑,心里酸酸涨涨的。她揉了揉眼睛,没有泪。
宋承星从厨房端着粥走进来的时候,陆梓明正在光脑上翻视频。不是学术论文,不是实验数据——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在推荐页面上随便划拉,停在一个标题上:《从幼虫到成虫——甲虫的完全变态过程》。她点开了。画面里,一只白胖的幼虫在显微镜下慢慢蠕动,外骨骼逐渐硬化,颜色从乳白变成浅褐。她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有点恶心,又有点好奇。
“在看什么?”宋承星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偏过头瞥了一眼光脑屏幕。
画面里的幼虫正在蜕皮。旧的外骨骼从背部裂开一条缝,新生的虫体从缝隙里慢慢挤出来,湿漉漉的,半透明的,带着黏液。它在蠕动,一伸一缩,一伸一缩。
宋承星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红,是充血——血丝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瞳孔缩成针尖。呼吸骤然变重,像破风箱,一下一下地拉扯。她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陆梓明还没反应过来。她只看到宋承星的脸色变了,那道旧疤在惨白的晨光里像一条被烧焦的裂痕。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了”。话没出口,宋承星动了。
一拳砸向光脑屏幕。拳头裹着风声,擦着陆梓明的耳侧砸在床头柜上。实木柜面发出一声闷响,碗跳起来,粥洒了半碗,米粒溅在墙壁上,黏糊糊地往下淌。光脑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粥碗滚落,碎瓷片散了一地。
陆梓明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冰凉的床头板,指尖掐进掌心。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像被人猛地按进了冰水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生疼。
她的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碎掉的光脑屏幕。屏幕还亮着,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破碎的蛛网。画面还在,那只幼虫被裂纹切成几块,还在蠕动。她的大脑慢慢恢复运转,第一个感觉不是疼,不是怕,是——愤怒。那是她的光脑。里面存着她博士论文的所有原始数据,她还没备份。里面有周老师刚发来的那篇文献,她还没看完。里面有她昨晚睡前写的日记,只有一句话——“今天结婚了。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猛地抬起头,瞪着宋承星。“你干什么?!那是我的光脑!我的数据——”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劈了,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她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那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它——军人Alpha。同事们的那些故事,那些被按在沙发上、被强行标记、想离离不掉的Omega,那些“打不过、骂不走、离不掉”的哭诉,那些“他不打你的时候其实挺好的”的麻木。她以为自己不会成为她们中的一个,因为宋承星不一样。冲进卫生间做手工活,发情期只给她打抑制剂,宁可自己难受也不碰她。她不一样。拳头砸在床头柜上的那一刻,她不确定了。
她的目光从碎掉的光脑移到宋承星的拳头上。指节擦破了皮,渗着血珠,沾着米粒。但那只手还在抖,不是砸完之后发狠的抖,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她的呼吸还是很重,每一下都像是把肺里的空气往外挤。她的眼睛还盯着那道墙,盯着那些溅在上面的米粒。瞳孔是散的,没有焦距,她不在这里。
陆梓明的愤怒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不是消了,是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了一瞬——困惑。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发紧,但没碎。“宋承星。”没有回应。“宋承星。”声音大了一些,更稳了。
宋承星的睫毛猛地一颤,像被人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拽了一把。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瞳孔还是散的,焦距还没对准,但她在看她了。
“你砸了我的光脑。”陆梓明说。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知道自己有多用力才维持住这个“稳”。宋承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上沾着米粒和血,擦破了皮,伤口里嵌着细小的碎玻璃。她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开。
“粥洒了。”陆梓明又说。她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不是真的平静,是她选择了平静。
宋承星慢慢地蹲下来,捡起碎掉的光脑。屏幕已经不亮了,机身变形,电路板裸露在外。她把碎片拢在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用袖子擦掉溅在墙面上的米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清理一个案发现场。陆梓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膀还在微微发抖。那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耳后,在晨光里像一道快愈合的伤口。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看到了什么?
她走过去从宋承星手里拿过抹布。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宋承星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我来。你去清理伤口。”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宋承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光脑,我赔你一个。”“赔?那我的数据呢?我论文的数据还没备份。”她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但她自己知道,这个“大”已经不是愤怒了,是委屈。委屈她的光脑,委屈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的数据,委屈这个新婚第二天早上变成这样。
宋承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错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小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几个字。“数据……能恢复吗?我找人帮你恢复。”陆梓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不知道是气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咽了下去。“不知道。我试试吧。”
她从宋承星身边走过,把那台碎掉的光脑从一堆碎片里捡起来,试着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她把光脑放回床头柜,转过身看着宋承星。她还在那里站着,像个做错事等罚站的孩子。那道旧疤,红透的耳朵,攥紧又松开的手。
陆梓明看着蹲在地上捡碎片的宋承星,胸口那团火还是没有消。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气咽下去,开口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宋承星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什么。”
“没什么?”陆梓明的声音拔高了。“你把我的光脑砸了,你跟我说没什么?”她的指尖掐进掌心,心跳又快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至少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熟悉的、被敷衍的感觉。沈涣之也是这样,每次她问“你怎么了”,那个人总是笑着说“没什么”。然后她发现那个人同时和好几个人“没什么”。她以为宋承星不一样。
“你砸了我的光脑,至少应该告诉我为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质问,是陈述。
宋承星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陆梓明读不懂的东西——痛苦,羞耻,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狼狈。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就在陆梓明以为她又要说“没什么”的时候,她的光脑震了一下。
银行账户到账通知。两万星币。汇款人:宋承星。
陆梓明愣了一瞬,抬起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那个人。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指攥着碎瓷片,指节泛白。“够买一台新的。顶配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弥补、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的孩子。陆梓明看着那行到账通知,气笑了。不是被逗乐的笑,是那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又气又无奈、想骂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的笑。两万星币,顶配光脑。她以为赔一台光脑就能把这件事翻篇?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
宋承星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阳台,脚步声很轻。阳台的门开了又关。晨光从玻璃门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梓明站在一地狼藉中间,手里还攥着光脑,屏幕上那行到账通知还亮着。她看着阳台的方向。宋承星背对着她,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晨风吹散。她的肩膀还是绷着的,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弦,随时都会断。
两年前,在LS-729
那是虫族第一次展现寄生的能力。工蚁把卵注入士兵体内,几小时内孵化,幼虫以宿主的内脏为食,然后破体而出。宿主不会立刻死亡。他们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胸口裂开,看着那些白色的、湿漉漉的虫子从里面爬出来。他们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瞳孔里全是恐惧和不可置信。
宋承星不记得自己杀了几个。第一个是她的通信兵,十八岁。他跪在地上求她——“旅长,求求你,杀了我。”她开了枪。第二个是机枪手,老兵了,跟了她好几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她按住了他的枪,帮他扣了扳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不记得了。她真的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些眼睛,从痛苦到解脱、从解脱到空白的眼睛。
烟燃到尽头,烟灰掉落在她手背上,她没动。
陆梓明站在客厅里看着阳台的方向。宋承星就那样站着,从她认识她以来,她一直都是站得很直的人——在指挥室里签文件时,在飞船廊桥上等她时,在厨房里炒菜时。此刻她的背影弯了,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撑不住的树。
陆梓明低下头,看着光脑屏幕上那行转账通知,点了退款。她把光脑放在床头柜上,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拎着走向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