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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不同意” 89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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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补给站的地下研究所弥漫着消毒水和培养基的味道。
走廊很长，灯是感应式的，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金属墙面上，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陆梓明从电梯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实验室的门。小林正在实验台前整理数据，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陆老师，军部的审批还没下来。那批虫族腺体，后勤那边说需要前线指挥部签字。”
“需要谁的签字？”
“705集团军，宋承星上校。文件昨天就送过去了，那边还没回复。”
陆梓明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说话。她走到培养箱前，弯腰看了看里面的细胞状态，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数据。动作很熟练，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动在写。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宋承星。那个名字前几天出现在她的光脑上，婚姻委员会的通知，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数字，前线指挥部又冒出来了。好像这个名字无处不在，躲都躲不掉。
“陆老师？”小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我去一趟指挥部。文件签了才能往下走，这批样本不能再拖了。”
小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陆梓明已经在脱研究服了，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看着陆梓明把白色研究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整了整里面那件浅灰色的军便装，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实验室。门关上了。
陆梓明走在七号补给站的走廊里。补给站在LS-729的卫星轨道上，悬浮在灰紫色的星球阴影里。透过走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LS-729的地平线上那道暗红色的光，那是恒星“烬”最后一点余晖。她看过很多次了。从研究所调到前线，快三年了，每次走过这条走廊，她都会不自觉地看一眼那颗灰紫色的星球。它在那里，她也在这里。不远不近，隔着真空。
电梯从地下二层升到地面层，门开了。地面层是补给站的核心区域，有食堂、宿舍、仓库、医疗站，还有通往LS-729地面的运输港。陆梓明穿过人流，走到运输港的登机口，登上一艘往返于补给站和LS-729地面之间的运输船。船舱里很挤，坐满了轮换休整的士兵。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抱在怀里。运输船起飞的时候，舷窗外那颗灰紫色的星球慢慢放大，从一颗弹珠变成一扇窗户，再变成一整片荒原。
指挥部在LS-729的地面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掩体式的结构，窗户很小，嵌着防弹玻璃。陆梓明登记进入，沿着走廊走到指挥室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抬手敲了两下。规矩的，端正的，带着陌生感的两下。
“进来。”
门开了。宋承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握着笔。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和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疤是同一个色系的。她看到陆梓明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陆梓明站在门口，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看到这个人。档案照片里冷峻严肃的脸，真人比照片里更瘦一点，眼窝更深一点。那道旧疤不是照片里那样一道浅色的线，是微微凸起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婚姻委员会的通知、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祝您婚姻美满，子孙昌盛”——然后那些字全碎了。碎成眼前这个人的样子。
“宋旅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走过去，走到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宋承星面前。“七号补给站地下研究所需要一批虫族信息素腺体用于研究。申请数量十到五十个，用途是分析虫族信息素分子结构，为BG系列后续研发提供数据支持。需要您签字批准。”
宋承星低头看那份文件。格式规范，用语严谨，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步骤都有依据。她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问：“这批样本，从战场回收的？”
“是。通常战役结束后，后勤部门会组织打扫战场，虫族甲壳和腺体由专人回收。甲壳是新型材料，有专门的公司收购。腺体归研究系统调配。这是联邦和军方共同规定的流程。”陆梓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腺体怎么保存？”
“低温冻存。负八十度。运输过程中用液氮罐转运，确保信息素活性不降解。”
宋承星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质疑，也不是好奇。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低下头，在“批准”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和假条、战报、阵亡通知上的一模一样，力透纸背。
陆梓明看着她签字，看着她把文件递回来。两只手在桌面上方短暂交接，指尖没有碰触。但那一瞬间，空气好像紧了那么一下。陆梓明闻到了雪松和焦油的味道，从前线指挥官的袖口、领口、皮肤里渗出来，冷冷的，灼灼的，像森林大火过后从灰烬里长出的第一棵松树。
“宋旅长，多谢。”陆梓明接过文件抱在怀里，转过身，往门口走。
“陆研究员。”
她的脚步停了。没有回头。
“回去看一下光脑。”
陆梓明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掐了一下。“什么光脑？”
“你的光脑。”宋承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沉。“回去看一下。”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别忘了。”
陆梓明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心跳有点快，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实验室在催。
回到研究所，小林还在实验台前整理数据。她看到陆梓明手里的文件，松了一口气。“签了？”“签了。”“军部那边没卡？”“没有。”
陆梓明把文件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好。她应该像往常一样去看一眼培养箱里的细胞，在记录本上写几个数据，然后洗手下班。但她没有。她站在桌前，拿起光脑，解锁。
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研究所的内部通知、导师周明远发来的论文修改意见、联邦科学院的下季度研究计划。还有一封来自“联邦中央婚姻委员会”的加密函件。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正是她在指挥室里的那段时间。
房间很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隔壁实验室偶尔传来仪器运转的嗡鸣。陆梓明靠在椅背上，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几遍。97.3%。她是搞基因工程的，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关掉光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模拟屏幕上显示着LS-729地表的实时画面。灰紫色的荒原，暗红色的天，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在暮色中隐隐约约。她想起宋承星的脸，那道旧疤，那双黑色的眼睛。她想起她说“回去看一下光脑”时的语气。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知道这封邮件已经发了。她可以直接说“婚姻委员会的匹配通知已经发了，你去看一下”。但她没有。她说了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把选择权留给了她。
陆梓明站了一会儿，把光脑拿起来，点开那份文件，滑到页面底部。两个按钮。绿色的“接受匹配”，红色的“不同意”。她点了一下“不同意”——没反应。又点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光标移到那个按钮上，她才发现“不同意”三个字是灰色的，根本点不了。只有左边那个“接受匹配”是亮的。她愣住了。弹窗设计不是技术故障，是故意的。意思是你可以不同意，但你没有不同意的选项。不点“接受”就是默认接受，关掉弹窗也是接受，关机也是接受，重新登录还是接受。她没有不接受的权利，只有“现在接受”和“等会儿再点接受”的区别。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又想挣扎一下发现挣扎不了、只能认命的弧度。她伸出手，食指重重地戳在“接受匹配”上。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您已接受婚姻匹配。匹配对象宋承星（ID: AL-2281-LS-705）已被通知。祝您婚姻美满，子孙昌盛。”
她盯着“子孙昌盛”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光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没闭眼。隔壁实验室的仪器还在响，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小林在洗手，水龙头哗哗的。一切正常，和她一样。
**本章字数（晋江标准，纯中文字符）：约32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