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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电话
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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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星回到指挥室的时候,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还搁在桌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放下杯子,拿起那份签好字的陪产假条又看了一遍,放在待归档的文件筐里。窗外那颗暗红色的恒星又低了一些,暮色更浓了,灰紫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随时都能拧出雨来。这里不下雨,她在LS-729待了三年,只见过一场雨,还是那种薄雾,细得连头发都打不湿。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隐隐约约地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
光脑震动了。不是加密作战频道那种急促的蜂鸣,是普通来电的震动——短促的,克制的,不急不躁。她瞥了一眼屏幕,手指顿了一下。陆正渊。不是军部的加密频道,是他私人的号码。宋承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军帽戴正,又整了整领口。虽然只是视频电话,她还是习惯性地整理好着装。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从国防大学起就是这样。她接通了视频。
屏幕里出现一张苍老的、被岁月和战争磨出深深纹路的脸。陆正渊坐在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椅子上,背后是那排塞满文件的书架。他穿着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出卖了他——又没睡好。
“总司令。”宋承星立正敬礼。陆正渊回礼,动作不如从前利落了,但那股子军人的劲儿还在,像一把用钝了的刀,虽然不快,但你知道它曾经杀过人。“坐。”
宋承星坐下来,军靴并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面试。陆正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一个长辈在看晚辈——带着一点挑剔,又带着一点期待。
“宋承星,你和陆梓明见过面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见过了。昨天下午,她来指挥室送文件。”陆正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端起身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泡了很久,又凉又苦,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才搁回桌上。
“梓明是我弟弟的女儿。她父母走得早,虫族袭击研究所那年,她才十几岁。我把她接回主星,供她读书。她争气,考上了联邦第一大学,读了博士,进了研究院。一路都是自己拼出来的。”陆正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她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做实验忘了吃饭,写论文忘了睡觉,泡面吃到胃疼也不吭声。她性子冷,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朋友不多。在研究院这几年,除了她导师周明远和助手小林,跟谁都没走近过。”他顿了顿。
“感情上吃过一次亏,从那以后就不敢了。”
宋承星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谁——沈涣之,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高材生,舰队的人。她在三军大比武上见过,印象不深,只记得那股海盐和柑橘的味道,和她输了比赛之后不太好看的脸色。后来她调到舰队,再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
陆正渊没有提那个名字。他只是说:“她不会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苦。”
宋承星看着屏幕里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总司令,不是一个在军部大楼里发号施令的将军。他是一个父亲。不,是叔父。但他看陆梓明的眼神,和父亲看女儿没有区别。
“梓明怕的东西多。”他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更轻了。“怕黑,小时候非得开着灯才肯睡。怕打雷,每次雷雨天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怕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刚去前线研究站那阵子,两个月没睡过整觉。怕别人对她好,因为你对她好,她就记着,就想着怎么还。她看起来冷,其实心软,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记很久。”
陆正渊说到这里,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片他看了大半辈子的天空上。窗外的暮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
“她的发情期不规律。做研究做得内分泌乱了,抑制剂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你得留意。”宋承星应了一声:“是。”
“她不爱吃营养液,说那个东西喝多了想吐。但她在实验室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饿了就拿营养液对付。”陆正渊转回目光看着她。“冰箱里常备点新鲜菜。她爱吃番茄,爱吃葡萄。”
宋承星在心里记下了。番茄,葡萄。她想起公寓冰箱里空空荡荡的层板,想着明天要去一趟超市,把那几个被塞在角落里的购物袋翻出来。她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番茄好吃,不知道葡萄买紫色还是青色。她可以学。
陆正渊说完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大概彻底忘了茶已经凉透,眉头皱得比之前更深,但没有放下杯子,居然把剩下那半杯凉茶一口气喝完了。大概是不想浪费。
“宋承星,梓明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他放下空杯,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我把她交给你。不是交给婚姻委员会,是我,把她交给你。你好好待她。”
宋承星站起来,立正。“总司令,保证完成任务。”腰杆笔直,声音响亮,目光坚定——和她在军部领受每一次作战任务时一模一样。
陆正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你这孩子”的无奈。“不是任务。”他说,声音很低。
宋承星愣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正渊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挂断了。屏幕暗了。宋承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坐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番茄,葡萄,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怕别人对她好。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心烦意乱。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越来越亮了,在灰紫色的暮色中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她想起陆梓明坐在指挥室签文件的样子,浅琥珀色的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嘴唇抿着,一副“我不想说话”的清冷。她在想自己的事,也许在想实验,也许在想发情期,也许在想她怕的那些东西。她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她不会做饭,不爱吃营养液,爱吃番茄和葡萄。
宋承星把烟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她想,她以后要对她好一点。不是完成“任务”,是她值得。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暮风吹散,融进那片灰紫色的天光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念头的。也许是陆正渊说“她是我唯一的亲人”的时候,也许是陆梓明坐在指挥室里红着耳朵签文件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第一次在运输机旁看见她被风吹散头发的时候。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会对她好。
七号补给站地下研究所的宿舍里,陆梓明靠在床头,把那份匹配通知又看了一遍。97.3%,她盯着这个数字,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光脑震动了,陆正渊的头像跳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接通。
“叔父。”陆正渊坐在那把老旧的椅子上,背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几十年的文件,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他看着陆梓明,目光柔和下来,和刚才看宋承星时判若两人。
“匹配通知收到了?”陆梓明垂着眼睛。“收到了。”
“你是怨我了?”陆梓明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又松开。她抬起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苍白的脸,那个把她从废墟里捡回来、供她读书、送她进研究院的人。从小到大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她发烧时他在床边坐一整夜,她被导师骂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然后说“不要紧,慢慢来”。她怨他,她知道她不应该怨他。她只是不想被安排,不想在刚走出一段糟糕的感情、刚以为可以自己做主的时候,又被推进另一段不由她选的关系里。
“叔父,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问。“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是宋承星?”
陆正渊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陆梓明从小就知道。
“宋承星是我最得力的部下。她的档案我翻了很多遍,从国防大学到LS-729,每一次考核、每一次晋升、每一条嘉奖,我都看过。她的性格我也了解,认死理,不会变通,但你对她好一分,她会还你十分。”他看着陆梓明,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忍心拒绝的东西。“你对她好一分就够了。剩下的,她会自己补上。”
陆梓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不想被安排”,想说“我不想和一个陌生人结婚”,想说“我想要爱情,想要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不是因为基因匹配度高,是因为我是我”。她说不出口,因为叔父正看着她,那种目光和很多年前从废墟里把她捡起来时一模一样——你跟我走,从今天起你是我女儿。
“梓明,承星是个好的。认真负责,朴素节俭,作风正派,生活很干净,没什么恶习。偶尔抽根烟,不打牌不喝酒。”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她从前线一路打上来,见惯了生死,不太会和人相处。但她心不坏。你们好好处处,你就知道了。”
陆梓明垂着眼睛。她知道她该说“好”,该让叔父放心。她说不出来。“如果承星敢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叔父,叔父要她好看。”
陆梓明抬起头。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看着那花白的鬓角,眼角的皱纹,和那双已经不那么清亮的灰色眼睛。她忽然有点想哭。她想说“你自己都说了她是你最得力的部下,你要她好看你舍得吗”。她没说。她知道这是陆正渊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了。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不会说好听的,不会哄人,不会在难过的时候拍拍你的肩膀告诉你他在。他只会帮你把书费交了,帮你把生活费打过来,帮你在被人欺负的时候说一句“叔父要她好看”。这就是他的爱。他不会说第二遍。
陆梓明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慢慢画着圈。“叔父,我尽量。我尽量和她好好相处。但我不保证,我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喜欢上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陆正渊看着她低垂的发顶,沉默了很久。“不用勉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顺其自然就好。承星这个人,你相处久了就会知道——她值得。”
通讯挂断了。陆梓明把光脑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日光灯把天花板照得惨白,什么都没有,和她此刻的心一样空。她想起宋承星签文件时的侧脸,黑色的眼睛,那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疤,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过一瞬,然后继续,力透纸背。她说“明天,我派人把样本送到研究所”时语气很平,像在下达一道命令。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瞬,从耳尖红到耳根,在指挥室惨白的灯光下看得分明。陆梓明想,也许叔父说得对,她值得。但她现在还不能确定。值得不值得,要处了才知道。她还有时间,婚姻委员会给了三个月适应期。她可以慢慢看,慢慢想,慢慢决定要不要在这段婚姻里投入真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是模拟屏幕的地表暮色,那颗暗红色的恒星正在沉入地平线,东面山脊那头虫族母巢的荧光已经亮了。她在想,再过几个小时,宋承星会派人把虫族腺体样本送到研究所。她的实验可以继续了。明天还有实验要做,不管结不结婚,日子总要过的。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被子里很暖和,凉了很久的床终于被她捂热了。她闭上眼睛,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她在想,如果宋承星真的像叔父说的那样好,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