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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老资格的恐惧 在只有拼命 ...


  •   大块头面前摆着半碗黏腻的杂烩,带着馊味,在几人眼里却如同圣餐。

      杂烩里的内容丰富得令人心酸:细小如芝麻的豌豆,干瘪起皱的胡萝卜皮,煮得面目全非的烂菜叶……

      他刚喝两口,一块稀烂的肥膘浮了出来,畸形的淋巴结耀武扬威地颤抖着,彰显着它在这只碗里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奥斯维辛,这半碗杂烩已经是豪华套餐了。是老资格豁出老命,和其他兼职囚犯疯抢汤桶,刮净三只木桶壁才凑来的精华。

      “吃。”刚经历一场恶战的老资格坐到他们旁边,揉着腰腿。

      大块头眼眶发热,捧着碗狼吞虎咽,连腥臊的淋巴肉都吞了下去。

      “谢了,老资格。”谈笑简拍了拍他,“这人情欠大了,今晚睡前多报几个菜名给你解馋。”

      “少来,听了吃不到更难受。”老资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今天算运气好,下次再跟那群饿狼抢,怕是要把命搭进去。”

      亚撒见大块头吃完,忧心忡忡地掰出半块面包递过去:“一顿不够。你得戒水戒汤,只吃干的。等不再拉肚子,才算捡回一条命。”

      “只吃干的……”大块头望着手里半块面包,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

      这就像让一个乞丐每天吃牛排一样不现实。

      几人的目光一齐落在老资格身上。

      “看什么看!”老资格连连摆手,“别打我主意!我也要活命,不可能天天为这傻大个拼命!”

      “用我们的存粮。”谈笑简毫不犹豫,“前几天不是刚去黑市换了点么?每天匀他半块,先撑过这个月。”

      “你疯了?!”老资格一把按住他,气急败坏,“我冒死攒下的香烟,让你们换成面包,是给你们保命的!自己都瘦成这样,还想当善人?”

      大块头动作一顿,心里也不好受。他明白老资格是在心疼谈笑简和亚撒——那是两人活命的存粮,就这么匀给自己,确实是在赌命。

      “人得救。”谈笑简只有三个字。

      “救个屁!”老资格指着大块头,唾沫星子横飞,“这人就是个无底洞!今天给一块,明天呢?后天呢?”

      一股愧疚猛地涌上来,大块头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可以不用,不想拖累他们。

      “断了粮他照样死!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赔上自己,你居然是这种蠢货?”老资格的话越说越狠,都快戳到肺管子里了。大块头浑身一僵,手里的空碗哐当落地。

      “你说谁……注定要死?”他缓缓站起,双眼通红,像头受伤的公牛。

      “说你呢!你以为浮肿只是喝水喝的?”老资格毫无惧色,残忍刻薄,“说白了,都是因为你没用!连个兼职囚犯都混不上,搞不到固体食物,当然会浮肿!”

      “当不上兼职囚犯又怎样?这里大部分人都当不上,照你说,所有人都是废物?!”大块头眼里冒火,却念着杂烩是老资格给的,强压着揍人的冲动,满脸屈辱。

      “没错!正因为大多是废物,才会被饿死、被替代!”老资格冷哼,反唇相讥,“纳粹就是故意不给够吃的,看着你们这些傻大个慢慢死掉,好腾位置给下一批壮丁!”

      大块头忍无可忍,一把揪住老资格的衣领:“放你妈的屁!你能耐?你也不过是个兼职囚犯,就不会被取代?说别人活不久,你又能活多久?!”

      “是啊!我迟早会被取代!”老资格针锋相对,“既然我也是废物,你还吃我抢来的杂烩干什么?!”

      “都他妈不想活了?!”一声暴喝传来,值班卡波挥舞着橡胶棍,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敢在吃饭的地方闹事?”他满脸横肉,棍子狠狠砸在地上,“想死直说,老子现在就把你们拖出去喂狗!都坐下!”

      大块头浑身一僵,颓然松手。老资格摔坐在地,咳嗽起来。

      大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头埋进臂弯,声音绝望:“行吧……反正都要死,大家一起完蛋算了。”

      卡波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资格像被抽走了力气,瘫坐在地,刚才的狠劲荡然无存,整个人佝偻下去。

      他望着大块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剩一声长叹:“完蛋就完蛋!你、我,我们所有人,迟早都要完蛋!我看得够多了,看得够多了!”

      亚撒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老资格颤抖的肩膀上。

      “怕什么。”谈笑简的声音很稳,“放心,你还没废,死不了。”

      亚撒和大块头都愣住了。

      不对啊?该安慰的明明是肿得要命、只能等死的大块头,谈笑简怎么反倒安慰起了有吃有喝、还恶语伤人的老资格?

      老资格浑身一僵,缓缓抬头,撞进谈笑简洞察人心的黑眸里。

      他的伪装被谈笑简这句话撕开了,眼底的恶毒褪去,只剩剥壳蜗牛的软弱。

      是啊,他也是直到这时候才懂,真正害怕得要死的,是他自己。

      老资格苦笑一声,像是被人卸掉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

      “他差不多了”,“下一个就轮到他”——老油条们常这样交头接耳。

      并不是胡乱猜测,像老资格这样待得够久的老油条,甚至光看外表,就能算出一个人大概还剩几天活头。

      然而,活着的老油条们,本身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刚进来时,囚犯编号都是连着的。才一年过去,和老资格同期的人已接连死去,号码一个个被划掉。

      如今他的编号排在登记簿最前面几页,后面的数字跳得厉害,每个不连贯的数字之间都填满了尸体。

      有时他会生出一种可怕的念头:等登记簿前面的人删光,轮到他的名字置顶,就是他的死期。

      他是老油条,是幸存者,却也只是侥幸活下来的例外。每天看着身边人像落叶一样不断消失,心底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他对大块头那般刻薄,不过是在对方身上看见了未来的自己——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堆。

      “中国人,你眼睛太毒了。”老资格的声音从指缝间闷声传出,满是挫败,“我感觉……我快被追上了。”

      “什么?”亚撒和大块头没听懂。

      老资格指了指那半碗杂烩:“以前我能抢七个桶,刮满整整一碗。我滑得像泥鳅,没人抢得过我。”

      “可今天,我拼了命才抢到三个桶。”他望着自己仍在微颤的手,“新来的兼职犯太年轻、太快了。他们挤我、撞我,像饿狼一样把我推开。我……我快抢不动了。”

      他没说出口的是,大块头的待遇更让他心惊。

      连这样的人都混不上兼职,自己这份差事又能保多久?新来的囚犯一个比一个强壮,他还能占住位置多久?

      亚撒和大块头心头一震。

      原来刚才那场暴怒的呵斥,是源于恐惧。

      大块头的水肿是看得见的病,而老资格的衰老,是看不见的绝症。在这个只有拼命奔跑才能留在原地的地狱里,只要慢上一秒,就会被身后涌来的年轻劳力踩成肉泥。

      一旦失去兼职,老资格也会沦为最底层,和那些等死的人没有两样。

      被替代,就是死。

      看着精明的老资格为身体衰退忧心忡忡,大块头眼里的怒火渐渐化作同病相怜的悲悯。

      “抱歉……”他笨拙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好个屁,全是在悬崖边上吊着。”老资格吸了吸鼻子,指着旁边的食桶,“行了,别用那眼神看我,老子还没死呢,等下还要去医院给□□们送饭。”

      “既然这样……”大块头站起身,腿脚虽肿,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想弥补刚才的冲突,也想证明自己还不是废物。

      “老资格,你今天累了,就在这儿歇着。”他伸手去提地上的食桶,“你送饭的活儿我替你去,我有力气,腿肿归肿,走路没问题。”

      老资格一怔,习惯性地想拒绝:“你懂什么,万一搞砸了……”

      “算我一个。”谈笑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去!我也去!”亚撒连忙举手,生怕被落下。

      老资格看着这三个自告奋勇的新手,吹胡子瞪眼:“你们当这是组团逛大街呢?!”

      他瞪了三人一眼,语气里却没了此前的尖锐,只剩妥协:“行吧。傻大个留下养腿,中国人,还有你这小少爷,你们俩跟着送餐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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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段历史:

      当最后一层皮下脂肪消失净尽,我们便活像是披上皮肤和破衣的骷髅,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萎缩下去。

      难友一个个相继死去,每个人都能精确地算出下一次会轮到谁,自己又将在什么时候撒手西归。

      多次的观察,我们已可以洞烛先机、铁口直断。

      “他差不多了”,或“下回轮到他”——我们常这样子交头接耳。

      ——《活出意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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