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局专杀知识分子 姿态与其说 ...


  •   “喂,小子,那个中国人是你朋友吗?怎么这时候还在睡觉?”一个声音忽然落进耳里,亚撒的意识缓缓回笼,看向熟睡的谈笑简,静静摇头。

      昨天夜里,这个东方人竟然在点名中蒙混过关,从河边跟着自己回到了集中营。

      分配宿舍之后,新人们相互搭话,介绍自己。

      谈笑简的亚洲面孔格外扎眼,惹得不少人揣测他的来历。可他只淡淡丢下一句“我是中国人”,便懒洋洋倒在床上睡去。

      上午登记的时候,他倒是准时醒来,配合着提供了信息。可刚领完囚服和编号,他转身就又蜷回床上,闷头睡了过去。

      亚撒以为,谈笑简异样的样貌会引起德国人注意。可登记员只淡淡扫了两眼,写完编号便继续登记下一个。

      亚撒恍然明白:登记员压根不在乎囚犯来自哪里,反正在奥斯维辛,没人能活得长久。无论肤色、国籍、语言,在这些德国人眼里,统统都只是要死的编号而已。

      他低头望着身旁熟睡的人,心头疑云翻涌:这家伙费尽周折混进集中营,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老特遣队员列队返回,没进宿舍楼,熟门熟路聚在前面的空地,神情松弛。

      几名党卫军随后到场,身后囚犯抬来汤桶,分发伙食。

      党卫军送来的只有汤,没有固体食物,寡淡简陋,毫无滋味。而真正丰盛的补给,居然是老队员们从工作地点私带回来的。

      熏鸡、猪排、白面包、奶油蛋糕,还有新鲜橙子……品类丰盛,甚至好过很多人入狱前的日常饮食。

      昨晚打过交道的机灵鬼也在其中,热情招呼新人们上前,自取享用。

      新人们早已饥肠辘辘,赶紧围坐在空地上狼吞虎咽,顺便向机灵鬼提问。

      机灵鬼很享受被簇拥请教的感觉,满脸得意,开口讲解:

      “每个人胸口都有三角和编号,囚犯编号越小,表示这个人来得越早。如果有个人胸前的编号是0001,那就代表他是第一个来到集中营的。”

      “大家应该发现了,你们全是黄三角,也就是犹太人标记。营里黄三角的人数最多,最底层,老老实实干苦力,命攥在德国人手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看我,黑三角。说明我不是犹太人,是因为游手好闲、投机倒把那类罪名进来的。”

      “绿三角趾高气昂、满嘴脏话,是犯了刑事罪进来的,统称卡波(监督者)。他们进了集中营也本性不改,专门帮党卫军殴打囚犯,下手最狠。”

      “在奥斯维辛,三角的颜色代表了囚犯的出身,也决定了他的地位。黄三角地位最低,但我们是个例外,因为我们的岗位特殊。”

      “全营早晚两次点名,唯独我们特遣队不用去操场,在宿舍前的空地数一下人头就行。也不用剃光头,伙食比普通囚犯好,还能从干活的地方私带食物,甚至不用穿条纹囚服,有平民衣服。”

      “不过,别觉得有特权就安全。不管黄、绿、黑三角,在德国人眼里,通通只是一串低贱的编号罢了。”

      “唉,难怪昨天我们刚进来,就看到卡波随意杀人。”想起昨天被活活打死的知识分子,新人们心有余悸,“同样是囚犯,绿三角居然可以杀害黄三角,党卫军难道坐视不管吗?”

      “哦?发生了什么,你们详细说说?”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拼凑出了昨晚血腥的一幕。

      --------

      队伍进入大门后,被带到一个被平房四面环绕的检阅操场,就像被赶进了屠宰场的围栏,只有一个狭窄的进出口。

      一个胸前缝着绿色三角,眼神凶狠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标识的打手。

      男人目光冷酷地扫过众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打手们,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是卡波,管你们。我是卡波头子,管他们。”

      接下来,卡波头子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走到队列的第一个人面前:“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我是个法官。”第一个人老实地回答,声音颤抖。

      卡波头子一记重拳,可怜的法官像麻袋一样被打倒。一群绿三角立刻围上去,拳打脚踢。

      “你以为这是哪里?!亲爱的法官先生!”接下来的咒骂粗暴下流,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法官被打得惨叫连连,最终头一歪,倒在地上没了声息。卡波们这才放过他,脸上带着施虐后的满足。

      卡波头子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问第二个人是干什么的。

      第二个人说自己是餐厅老板,于是他得到了和第一个人同样的待遇。

      卡波头子继续询问下一个人,这些人分别回答自己是教师、文员、律师和会计,结果无一幸免,都遭到了残酷施暴,死于非命。

      就这样打死几个人之后,卡波头子越来越不耐烦了,似乎对人们的回答失去了兴趣。

      身边的几个卡波赶紧递上水壶,他猛灌几口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对着下一个人问:“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报……报告!我以前在工地上盖楼房!”仿佛死神就站在面前,被问到的人吓得瑟瑟发抖,舌头打结,声音都变了调。

      “噢!很好!你和那些不劳而获的犹太人不同,你是一个好犹太人,勤劳的犹太人。”卡波头子突然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伸出手拍了拍对方惨白的脸,然后吩咐自己的手下,“给他水!”

      跟在他后面的绿三角立刻将一个水壶递过来,幸运儿惊魂未定地接过水,贪婪地将水送进嘴里。

      其他人见状,立刻得到了启发。

      当卡波头子来到下一个人面前时,这个人便紧张地抢先报告:“我是街区送信的信使!”

      毫无意外地,这个人也得到了水。

      剩下的人赶紧有样学样,不管自己原来是干什么的,都谎称是干体力活的。

      他们目光四处乱瞄,看到屋子就说自己是粉刷工,看到草地就说自己是除草工,看到远处的烟囱就说自己是砌墙工。

      于是,这些人也都喝到了水,操场上暂时没有人再被殴打,只有急促的饮水声。

      众人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所以……卡波们是在刻意杀害知识分子?

      提问顺利地进行着,队伍迅速缩短,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

      这人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比前面所有人都更像体力劳动者。哪怕他说自己是运动员,也不会有人怀疑。

      “你做什么工作?”卡波头子问。

      “我以前是一名电台工作者。”大块头先生老实地回答道。

      卡波头子本来已经准备走开,听到这个回答,他停住脚步,又走了回来。

      他恶狠狠地盯着大块头,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大块头察觉到了危险,但他依然重复了一遍:“我以前是一名电台工作者。”

      “电台工作者?伶牙俐齿蛊惑人心的蛀虫!”卡波头子喘着粗气,杯子里的水泼了他一脸,“你比那些知识分子更可恨!”

      水渍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没来得及开口,棍棒已经呼啸砸下:“犹太渣滓,阴沟老鼠!只会暗中作祟,背后一刀!”

      卡波头子疯性大发,棍棒狂砸不休。他惨叫几下,便在暴雨般的殴打里失去了知觉。

      直到橡胶棍断成两截,卡波头子才力竭停手,嫌恶地踹了踹躯体,粗喘不止。几名卡波立刻上前将他抬走,唯恐再激起上司的怒火。

      众人不明白:他明明可以活下来的!

      只需要说一个词,“建筑工”或者“农民”,他就能活下来!

      为什么?

      卡波头子把断掉的橡胶棍往地上一扔,用残忍的目光打量着在场的新人们。

      “列队!继续往前走!”他尖锐地叫着。

      幸存者们战战兢兢挪动脚步,绕过地上的尸体和血迹,走向真正的淋浴场。下一步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剃头和高压水枪。

      --------

      “在奥斯维辛,这种事很常见。”听完众人的阐述,机灵鬼无奈地摊了摊手,“毕竟在迷信血统论的德国人眼里,不管绿三角犯过什么罪,他们至少都拥有‘高贵的欧洲血统’。而你们黄三角再循规蹈矩,也不过是‘低贱的杂碎犹太人’。因此,绿三角的地位天然就比黄三角要高。”

      在场的一众黄三角神色漠然,无人讶异。踏入集中营前,整片欧洲早已歧视横行。这样的差别对待,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常态,他们自然见怪不怪。

      “可就算他们地位更高,也解释不了这一行为啊?”亚撒追问,“卡波头子为什么故意放过体力劳动者,刻意选择知识分子杀害?”

      “很简单,为了筛选劳动力呗。知识分子都不擅长体力劳动,当局不想费财力养活他们,于是故意将体弱者筛选出去,免得浪费粮食。”

      见机灵鬼什么问题都能回答,新人们眼中闪烁着敬仰的光芒。正当机灵鬼尾巴都快翘到上天的时候,一道慵懒的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不对吧?”

      机灵鬼动作一僵,看向说话的人。

      巧了,这不是昨晚的那个中国人吗?

      不过,能在党卫军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成功混进奥斯维辛,此人应该是个极具手段的角色。

      机灵鬼敛起神色,想要听听对方有何高见。

      “不对啊,听你们的描述,卡波只杀了前几个人,后面全放过了。”谈笑简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从食物堆里拣起一只橙子,“若只是清除弱者,大可直接体能测试,比如赛跑跳高,何必特意一个个问?”

      “体能差的人迟早也会累死,根本用不着测试。”机灵鬼随口答道。

      “既然用不着做测试,那他根据什么定生死?”

      “根据大家的回答呗,后面人人都说自己干体力活,自然就活下来了,也就最后一个蠢货不懂规矩。”

      “所以,新人们怎么知道体力劳动是正确答案,而脑力劳动是错误答案?”谈笑简慢条斯理剥着橙子皮,“正确答案是谁传递出来的?”

      亚撒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那个卡波头子!”

      “没错,正确答案,恰恰是卡波头子通过前几条人命‘矫正’出来的。”

      新人们骇然对视,纷纷追问:“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前面的人,放过后面的人吗?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谈笑简却不说话了,只是专心地剥着手里的橙子。

      他剥橙子的样子也很奇怪。

      果皮厚硬结实,指甲都难掐出痕迹,谈笑简的指尖却径直嵌入,轻易撕开坚韧外皮,像剥橘子那样从容自然。

      “哪有这么剥橙子的?指甲不疼吗?”亚撒满眼费解。

      “无妨,我只是在找手感。”他语气淡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卡波头子只是在演戏?”机灵鬼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问,“知识分子根本不是他的目标?”

      谈笑简眨了眨眼,解析起来:

      “犹太人历来偏重脑力,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坐办公室的居多,本就很少干粗活。排在前面的人如实作答,必然会死。””

      “一旦当着你们的面虐杀这些精英,就可以让你们牢牢记住:脑力在这里毫无价值,只会招来死亡。”

      “剩下的人被震慑,只能改口谎称自己擅长体力劳作。从那一刻起,不管从前是什么身份,你们都被迫套上了苦力的标签。”

      “一旦打上标签,哪怕体力孱弱,也必须照着德国人安排的剧本,一辈子沦为廉价劳工。”

      谈笑简解释得很慢,每说几句,就要细嚼几嘴。暖色调的汁水将他嘴角染得透亮,又被鲜红的舌尖舔回。

      明明是被甜蜜浸染的唇舌,吐露的却是最残忍的真相:“在我们中国,有个成语可以概括这场仪式:杀鸡儆猴。”

      在场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视着他倾吐的姿态。

      “管你们之中到底有几只被杀的鸡,反正……”谈笑简抬头看向窗外灰蒙的营地,“最后剩下的人,都会被恐惧驯成听话的猴。”

      他慢慢咀嚼,擦去唇角残留的汁水。

      众人看着他吃橙的模样,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明明只是普通橙子,却被这个中国人品出了接风宴的隆重气势。

      没人知道,对谈笑简而言,这的确是一场宴。他不远万里而来,不惜自投罗网,为的就是亲口尝尝这场鸿门宴。

      而手中这颗橙子……不过是这场杀机盛宴里,第一道前菜罢了。

      果皮尽数剥离,最后一瓣果肉缓缓入口。

      姿态与其说是在进食,倒不如说是在拆解规则,将整个奥斯维辛拆吃入腹。

      --------

      第4段历史:

      关于卡波(Kapo)这个名称的来源有很多种说法,有一种说法是,它是“Kameradschafts-Polizei(同伴中的监督者)”一词的首字母缩写。

      但在奥斯维辛,卡波完全不是同伴那么可爱的关系。他们喜欢虐杀特遣队员以外的黄三角,而且常常就在党卫军的眼皮子底下。

      ——《无泪而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