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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囚笼与回忆 周院长与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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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长与瑞士专家连续进行了四次联合会诊,调整了三次用药方案,甚至从日内瓦请来了一位世界顶尖的心理干预专家。那位满头银发的瑞士心理医生在松涛居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对着周院长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他不是不愿意好起来,他是觉得自己不配好起来。
治疗方案全线失效,免疫抑制剂的剂量已经调到最大耐受值,可排异指标仍然时好时坏,像一只在暗处窥伺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最后一道防线。心功能指标更是不容乐观——射血分数持续走低,心肌损伤的非可逆性在每次彩超图像上都比上一次更触目惊心。周院长站在办公室的观片灯前,看着前后三次的心脏彩超对比图像,沉默了很久,最终在最新一次会诊记录上写下了一行字:“受外部药物控制,病情暂时稳定,但心理因素已严重阻碍治疗效果,目前无法从医学手段进一步干预。”
与此同时,顾深放下了沈氏集团的一切。
董事会的会议由林栩代为主持,日常运营决策权临时移交给了方雅。他把笔记本电脑搬进了一家私人研究所的观察室——那是他动用所有海外资源临时搭建的一个项目基地,专门用来推进瑞士方面提出的实验性细胞修复方案。
这种方案在理论上可以将受损心肌的纤维化组织进行部分逆转,针对的正是沈念安上次急性排异留下的不可逆损伤。风险极高,全球范围内成功案例寥寥无几,但顾深没有犹豫。他亲自盯着每一次细胞培养的进度,亲自审核每一次动物实验的数据报告,每天和瑞士团队开两次视频会议,深夜再独自一个人坐在观察室里,把当天的所有报告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与此同时,优化排异药物的组合方案也没有被放弃。方雅每周至少飞一次苏黎世,从那边带回最新的药代动力学数据和血药浓度监测报告,然后直接送到研究所交给顾深。两个方案并行推进,一个是希望,另一个是保底。顾深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他的退路早在把心脏挖出来那天就已经堵死了。
而松涛居里,沈念安开始断断续续地和江辞说话,不是之前那种“谢谢”“喝了”“知道了”的只言片语,是真正的、开始回忆过去的对话。
那些回忆是从一个下雨的午后开始的。
沈念安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得摇曳的山茶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大三那年春天,雨也下得这么大。”江辞正坐在旁边剥栗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剥,接了一句:“那年你还好意思提?我发了八百条消息约你出来,你回了不到八条。”
沈念安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居然有了一点点弧度,“你发的那些消息,十条里有九条是问什么时候踹了他轮到你,剩下一句是‘今天身体怎么样’。”
“我那叫坚持不懈。”江辞把剥好的栗子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沈念安面前,“你自己数数,从大三到现在,我追了你多少年,你只要踹他一次就能轮到我。”
沈念安没有接话,但他同样拿起了一颗栗子,放在手心里慢慢剥。江辞看着他的手指——还是不太灵活,剥得慢吞吞的,壳碎成了好几片。和他大一时给自己剥栗子的动作一模一样。那年沈父沈母还在。
沈念安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江辞手心里,歪着头问他好不好吃。江辞郑重其事吃完后说特别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软,沈念安没有注意到。
大三那年是沈念安记忆里最明亮的一段时光。
他的身体在大二研学那次急性发作之后,被顾深用近乎偏执的方式养护着,各项指标稳定得连周院长都觉得意外。顾深那时候已经是高级副总裁,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从不让沈念安察觉。不管多晚下班,他都会回到大学城对面那套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有时候已经是凌晨,沈念安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门锁开动的声音,然后身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只手轻轻拢住他的腰,把他往后带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在沈念安身体条件允许的晚上,顾深会要了他,那些夜晚和之前失控的那一次完全不一样。
顾深总是克制的,哪怕情动至深,也总会低头仔细看沈念安的脸,轻声问他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累了。沈念安偶尔会红着眼睛说有一点疼,顾深便会极尽温柔地亲他的眼角,微颤的指腹轻轻蹭过他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更多的时候,沈念安什么也不说,只是将脸深深埋进顾深的肩窝,感受那个人的心跳正从难以抑制的急促一点点归于沉稳,像潮汐退去后依然反复冲刷着耳膜的余波。
事后顾深会抱他去浴室,用温水帮他冲洗,再用浴巾裹好放回床上。他会靠在床头,让沈念安趴在他胸口上,一手揽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翻文件、回邮件、或者在笔记本上写第二天开会要用到的要点。沈念安的耳朵贴着他左胸的位置,能听见那颗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一下一下,稳定得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节拍器。有时候他会恶作剧地用手指戳一下顾深的腹肌,顾深就低头看他一眼,把他的手捉住塞回被子里,说睡觉。沈念安就会笑,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那个人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周末的时候顾深会带他出去,不是每次都去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只是在附近的公园里走一走。沈念安不能走太久,走累了顾深就背他,沈念安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指懒洋洋地拨弄着他衬衫的领口,说哥你又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顾深说吃了,他问吃了什么,顾深报出一串菜名,沈念安从他报菜名的顺序里听出那是刘妈最近给自己列的营养食谱,一个字都不差,就知道他每顿饭都在跟着自己吃一样的东西。
那时候沈念安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他甚至开始偷偷规划未来——
沈念安开始疏远江辞,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觉得不公平。他清楚江辞对自己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对江辞永远无法回应同等的感情。如果继续像以前那样接受他的所有好意——那些每天准时出现在图书馆的热咖啡、翘课也要陪自己上课的执着、半夜还在发消息问身体怎么样的关心——那就是在利用一个人的真心来填补自己的愧疚,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他回复江辞的消息越来越慢,越来越短。江辞约他出去,他总说身体不舒服或者要复习,实际上他窝在公寓的沙发上等顾深下班,或者在图书馆里埋头写毕业论文。江辞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快毕业了比较忙。江辞沉默了几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隔三差五地问候他的身体,只是末尾加的那句玩笑话越来越频繁——“今天踹了顾深没有?”“快踹,我排队排太久了轮也轮到我了。”“沈念安你再不踹他我就老了。”
这些消息沈念安都看到了,有时候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回了一个字——“没。”他不知道的是,江辞在那段时间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
江辞是从大三下学期开始频繁出入酒吧和夜场的。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男有女,有的长什么样第二天早上就不记得了。他家的背景摆在那里,想往他身边贴的人从来不缺,他没有拒绝过一个。他学会了在嘈杂的音乐里对着陌生人笑,学会了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而面不改色,学会了在天快亮的时候从陌生的床上爬起来,系好衬衫扣子,若无其事地走出酒店大门。他父亲对他愈发失望,他姐姐江澜冷嘲热讽地给他发过一条消息——“你打算把自己喝死在外面,好让我继承全部家产?想得美。”他回了一个笑到流泪的表情,然后继续端着酒杯靠在吧台上。但他有一个习惯从来不曾改变——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沈念安发消息。
有时候是问今天的药吃了吗,有时候是说自己昨晚遇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人,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表情包。中午十二点前如果没有收到沈念安的回复,他就会再追一条——“安安,今天身体怎么样?”然后隔几个小时再追一条——“还没踹他?”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沈念安那些夜晚的事,沈念安也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消息总是在凌晨三四点发过来。他不想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在松涛居的这些日子里,沈念安把这些事断断续续地讲给了江辞听。讲大三那年春天的雨,讲顾深凌晨回来时,从厨房端出来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牛奶,讲周末公园长椅上他靠在顾深肩膀上睡着,醒来看见膝头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项目书。也讲他当初是怎么刻意不回消息、怎么想好了措辞要跟江辞摊牌、怎么在那个冬天里告诉自己江辞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江辞安静地听着,有时候沈念安讲到某处忽然停下来,眉心微微蹙着,陷入一种既像回忆又像痛苦的沉默,江辞就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一下他的手背。
沈念安抬起眼睛看他,把剥好的栗子塞进他手里,挑着眉毛说:“你说的那些我全都记得。所以你现在踹了他回到我身边也不晚。”沈念安低头把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江辞把那个细微的弧度收进眼底,转身继续剥下一颗。他低头剥栗子的姿势和多年前在银杏树下的某个傍晚一模一样——低着头,指节修长而白皙,栗子壳碎成好几片。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的眼眶红起来。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他哭的时候,沈念安肯开口说这些,肯把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碎片一片一片掏出来给他看,说明那根蜘蛛丝还绷着,还连着,只要连着,他就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