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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守望 江辞在松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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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在松涛居守着沈念安的日子久了,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沈念安打完点滴靠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几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山茶花。松涛居的傍晚很安静,安静到能让江辞把这几年的很多事情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想上很多遍。想得最多的,是沈念安大四下学期那个天翻地覆的三月。
他永远记得那天,手机屏幕上铺天盖地地弹出同一条新闻——沈氏集团夫妇在欧洲遭遇枪击,双双身亡。他当时正在酒吧里,手里的杯子直接滑落在地上,碎片和酒溅了一地。他冲出去拦了一辆车,在车上给沈念安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他又打给顾深,也没人接。他不知道沈念安在哪家医院,只能让司机一家一家地找,从市第一医院找到第二医院,又找到第三家,花了整整三个多小时。等他终于闯进那家医院重症监护区走廊的时候,看见的画面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乌压压地站满了人。沈氏集团的所有高管、董事会秘书、法务部负责人、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副总,全部挤在那里。每个人的手机都在响,走廊里的电话声此起彼伏,根本停不下来。有人在低声问“沈总有没有留下遗嘱”,有人在打电话跟董事会沟通临时表决权,有人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飞速敲着什么文件,整个走廊像是一个被临时搭建的战地指挥部。沈氏夫妇留下的商业帝国,此刻就是一块被端上了砧板的肥肉,人人都想叨一口。而沈家那个唯一的继承人——谁都知道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谁都知道他可能撑不过这一关。
顾深坐在抢救室门口,背脊挺直,面色如常,正在低声跟方雅交代着什么。他的姿态在那一群慌乱的高管中间格外扎眼,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却纹丝不动的礁石。江辞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吼道沈念安怎么样了,顾深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悲痛,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说了一句“还在抢救”,然后就拨开江辞的手,继续跟方雅说话。
那是江辞第一次觉得顾深陌生,不是因为他冷漠——顾深向来冷漠,江辞早就习惯了,是因为他的冷漠来得不合时宜。
沈念安的亲生父母刚刚去世,沈念安躺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而这个沈念安把自己全部都交付出去的人,居然能用谈公事的口吻说着“还在抢救”四个字。
沈念安从抢救室出来后没有生命危险,但仍然被送进了ICU观察。顾深在确认完这句话之后就站起身,带着林栩匆匆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江辞看见ICU的自动门缓缓合上,玻璃后面是浑身插满管子、脸色比床单还白的沈念安,还有心电监护仪上那一下一下跳动的绿色波形。
那天晚上,江辞没有走,走廊里的高管们渐渐散了,电话声也稀疏下来,最后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他坐在ICU门口那张塑料椅子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昏迷不醒的沈念安。他想,如果沈念安现在醒着,他会喊谁的名字?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掏出手机拨给顾深,接的是林栩,他说顾总在开会,有什么事可以转告,他说没什么,挂了。第二天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林栩接的。第三天他没有再打,只是在走廊上的椅子上翻了个身,把头枕在胳膊上。
沈念安从ICU转入VIP病房的那天,江辞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去。VIP病房里有一张陪护床,他每天晚上就蜷在那张床上,听着沈念安偶尔模糊的呓语,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心电监护仪嘀嘀的次数。
护士每天进来量体温、换药、打点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把每一样药的名称和剂量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沈念安的每个表情他都看在眼里——眉头皱一下是哪里疼,嘴唇动一下是想喝水,手指攥紧床单是被梦魇住了,他学会了在沈念安做梦的时候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等那只手不再颤抖了,再慢慢塞回被子里。
他每天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沈念安快点醒过来。而江家的公司根本就不需要他——他父亲和姐姐江澜的强悍已经足够撑起整个江氏,他从来没有收到家里打来的电话,他们大概以为那段时间他还是混迹在各个酒吧里。没有人知道江辞已经在医院里守了整整两个星期,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身上穿着从医院便利店随便买的换洗T恤。他把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和专注,全部用在了这张病床上。
沈念安真正清醒过来是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六天。那天上午阳光很好,窗帘被护士拉开了一半,光线落在沈念安的睫毛上,把他从漫长的昏睡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沈念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到窗前,再移到门口。他的眼睛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旁边看,看见了趴在陪护床上睡着了的江辞。
“江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江辞从陪护床上弹起来,腿撞在床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扑到沈念安床边,红着眼眶说你可算醒了。沈念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江辞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醒来的之后日子里,周院长来查房时沈念安总是满脸期待,但在看到来人后,又明显的把脑袋缩回到了被子里,他在等顾深,他以为顾深会在自己醒来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床边,像从前每一次生病那样,坐在那张椅子上,握着递过来的手,用那种熟悉到令人心安的语调说一句“我在这里”,可这次周院长来了三次,周院长的助理来列队会诊了好几次,顾深一次都没有出现。
江辞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看见沈念安每次在病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眼睛会亮一下,看见来人不是顾深之后亮光又暗下去的全过程,那是一种很安静的自持的失望,沈念安从来不哭不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一点盖住下巴,把脸转向窗户那边说“今天太阳挺好的”。
江辞偷偷又给顾深打过几次电话,那几次直接转到语音信箱,气得他差点把手机摔在墙上。他冲到护士站问护士长,顾深最近有没有来过,护士长翻了翻探视记录,说那位先生上周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没有进病房。江辞站在护士站前面愣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走回病房,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念安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杂志,看见江辞进来,抬起头问他今天外面天气好不好。江辞说挺好的,出太阳了。沈念安说等自己能下床了想出去走走,江辞说行,我陪你。
顾深后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来。沈念安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他总共来了不到五六次,每一次都是深夜,每一次都只站一会儿就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念安如果醒着,就会从被子里伸出手,那只手在空中悬着——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伸着,像是在说“你来了”,顾深有时候会站在床边看一眼他的手,然后移开目光说公司还有事,你好好休息。他走的时候脚步从不停留,病床前没有坐热过的椅子,床头柜上没有他带来的任何东西,连一句“我明天再来”都没有。
沈念安从来没有埋怨过他。江辞替他打抱不平的时候,他只是摇摇头说不怪他,沈氏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他需要稳住全局。江辞说稳住全局和来看你一眼有什么冲突,他从公司过来不需要多久。
沈念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不懂,沈氏那么多人盯着他,他不能让别人觉得他分心,他好不容易才坐到那个位置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理智,像是在安慰他自己。江辞忍不住在心里骂出了声——沈念安替那个人开脱到他心疼。
沈念安不知道的是,顾深确实在稳住全局,只不过他稳住的全局里,不包括他自己。
那段时间沈氏集团的权力交接暗流汹涌,沈父沈母突然离世,沈氏成了整个商界觊觎的肥肉,董事会里的老臣们蠢蠢欲动,外部竞争对手虎视眈眈。顾深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开会、谈判、压住各方势力。他把沈氏的所有的乱子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用自己的手腕和铁血把那些想趁火打劫的人一个一个按下去。他不到医院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他不敢来。每次走进医院走廊,闻见消毒水的味道,他就能闻到自己手上的血腥味。沈念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是因为他的复仇计划让那个人的父母没了,沈念安失去父母疼爱的起因是他。他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沈念安,那双眼睛里是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面住着恐惧、愧疚、自我厌恶,还有一种他死也不会承认的心疼——他既无法面对沈念安的脆弱,也无法面对自己的残忍,便只能用“稳住全局”这样的借口堵住自己心口那道裂痕。
而江辞骂他的那些话,他其实从收到信息的那天起,就一个字也没有反驳过。
江辞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那天是顾深第六次来医院,沈念安刚好醒着,看见顾深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被子里伸出手。
顾深没有握。
他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说,“我走了。”
沈念安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然后缓缓收了回去。江辞从陪护床上站起来追了出去,在走廊里喊顾深你给我站住。顾深没有停,他的保镖把他拦了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挡在江辞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江先生请留步,江辞挣扎着要推开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深的身影一步一步地消失。
江辞站在走廊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那些保镖已经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慢慢转过身走回病房,推开门的时候沈念安已经把脸转向了窗户那边,声音很轻很平静地说:“江辞明天帮我买几本新的杂志吧”。江辞说好。他走过去坐在陪护床上,没有再提刚才的事,他听见沈念安把被子往上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他听见。窗外院子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而那个蜷在病床上的人,用最安静的方式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了骨头缝里。
江辞在医院里守了沈念安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看着沈念安从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到能坐起来,从吃不下东西到能喝进去半碗粥。每一次周院长查房,沈念安都会下意识看向门口,每一次都落空。他从来没有对顾深失望过,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好到让顾深愿意在百忙之中多看他一眼。他替顾深把所有的缺席都变成了自己的错,把所有的冷淡都变成了自己的问题,如果自己身体争气一些,顾深也许就没有这么累。
江辞在每一个深夜,听着病床上沈念安偶尔在梦中含混喊出的那个名字,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疼都咽回肚子里。